手中暖風 - 若無其事、若有所悲

深夜的灃城。

溫靈坐在狹窄單薄的單人床沿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手中那支金紋閃爍的鋼筆。

這間合租臥室並不大。頂上吊著一盞缺了罩子的掛燈，燈光昏暗，照不透房間的邊緣。四周的牆角都陷在陰影裡，像是處處藏著祕密的結節，在這方寸世界裡安靜地盤踞著。

她轉過身側躺在床上，雙臂間緊緊抱著鬆軟的枕頭，劃開手機。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她表情若無其事，自言自語：「嗯，就是想隨便看看他們的投資組合。」

指尖快速點動，界面跳出「顧氏投資基金」的網頁。她熟練地點進「關於團隊」。

網頁裡的顧仁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服，合身的曲線劃過他的腰身，顯得他肩膀格外寬闊，淡淡的笑容弱化了那雙鳳眼的犀利。

溫靈看得臉頰滾燙，迅速把手機塞在了枕頭下。

房間裡只剩下掛燈微弱的電流聲。

頓了頓，她重新抽出了手機。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點進了《品上》去年登過的那篇專訪，如旱災災民般，反覆汲取文字中的所有。

同是深夜，顧宅卻燈火通明。

救護車的警笛聲刺破院門。救護人員跟著管家急促凌亂的腳步，踏入了主屋最深處書房。

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屋內一片狼藉，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顧崇山倒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身下洇開大片粘稠的紅。

一地的玻璃渣刺得他全身是傷，身上的絲質睡衣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只有他指尖還死死掐著幾朵殘破的風鈴草，在血泊裡殘存著一抹溫柔的淡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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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一生叱吒風雲的傳奇銀行家顧崇山，在昏迷中驟然離世。

一直在顧老身邊「盡孝」的兒媳蕭宜蘭，眼眶猩紅，成串的淚水沿著兩頰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臉上有層厚厚的黑眼圈，嘴唇因多日無眠而乾枯起皮，整個人顯得格外憔悴。

「這位顧夫人也真是心善。你看顧家那一堆的親戚，都窩在客廳裡討論遺產，就她一個人一直在那裡侍疾。」

「噓，小點聲，這群人可沒一個是好惹的。」

直到入殮師到來，蕭宜蘭才放下那副緊繃的悲戚，退進特級病房的浴室，洗去滿身的疲憊。

她換上了幾年前購買的那件黑色套裙，慢條斯理地撲上淡妝，粉撲特意繞開了眼窩下的那兩道烏黑。

鏡子裡映出一張憔悴得令人心疼的面孔。

蕭宜蘭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一挑，低聲呢喃：「老娘當年的哭戲，可全是一條過。」

「咚、咚。」

清脆的扣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媽，是靈靈。我來接你回家。」

蕭宜蘭剛緊繃起的雙肩再次鬆下來，她拉開門，「先進來吧。」

她上下端詳著溫靈身上素雅的黑色連衣裙，讚許地點了點頭。

隨即，她抬起視線，仔細檢查著溫靈臉上的妝容，眉頭漸漸皺起，嘆了口氣。

「不行，你皮膚太紅潤了，眼圈看不出紅腫。來，我幫你重新化一下。」

溫靈咬了咬下唇，頓了片刻，才順從地抬起頭，任由蕭宜蘭擺弄。

「顧家後面可不消停，我得儘快幫你物色個好人家談妥了。後面幾天葬禮，你一定要好好表現。」

蕭宜蘭一邊用粉刷子將溫靈的眼眶揉得紅腫，一邊低聲念叨：「記得，你是我賢良孝順的顧家千金，面上一定要悲哀，絕對不能讓人戳了脊樑骨。」

溫靈盯著腳下冰冷的白瓷磚。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微風：

「我……還小……還不想結婚……」

蕭宜蘭一把捏緊溫靈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與其被他們當成棋子賣了，還不如把命運把握在自己手中。」

蕭宜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語氣裡多了一分近乎慘烈的珍重：

「這些話，媽以前都不願意跟你說，不想給你負擔。但顧廷森個黑心自私的狼，沈曼殊是個冷血的毒蟒。他們為了遺產和股權什麼都做得出來……你這個小貓崽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還是趕緊逃離這個狼窩的好。」

溫靈那雙這些天來從未落過淚的杏眼，終於在母親的揉弄下，啪嗒，掉下了兩滴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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