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維也納出發，飛機在漫長的夜空中跨越時區。
當飛機降落在桃園國際機場時，廣播裡傳來空姐溫柔的報時：「現在時間是12月31日晚間九點四十五分。」
跨年夜，窗外遠處的天空偶爾炸開幾朵零碎煙火，整座城市醞釀著即將沸騰的溫度。
抵達入境大廳後，今安拉著行李箱，腳步有些虛浮，卻努力挺直脊梁，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傅時遠，瞬時紅了眼眶，卻只能嘴角僵硬地扯出一個她認為最燦爛、最體面的笑。
「時遠，就在這裡道別吧。」她看著他，眼神裡寫滿最後的告白與訣別，「謝謝你，這段回憶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今年……我過得很開心，新年快樂，再見。」
看著她那種劃清界線的笑容，他上前一步，「今安，妳聽我說，我——」
「不要說了。」今安急促地打斷他。
她害怕極了。
害怕他接下來會說出那些客氣而殘忍的話……什麼『保重身體』、『很高興認識妳』或是『之後有緣再見』，那些好聽的話，對此時的她來說，比直接宣判死刑還要讓她難以承受。
她要在那最殘酷的溫柔說出口前，保住自己最後一點尊嚴。
「再見。」她輕聲重複了一次，隨即毅然轉身，沒入前方湧動的跨年人潮。
一步，兩步。
眼前的景物突然開始劇烈轉動，那些燦爛的燈火像是在水中散開的油畫，最後被關上黑幕。
「今安！」
時遠的驚吼聲穿透人潮，他撥開人群，在今安倒地的一瞬間將她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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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消毒水味，是意識回籠後的第一個感受。
今安睜開眼時，視線被一片刺眼的慘白佔據，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四周是起伏不定的儀器嗶嗶聲，以及隔著藍色布簾傳來的、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焦慮感。
這裡是…...急診室？
隔壁床的布簾被拉開，一名戴著口罩的醫生正記錄完鄰床的狀況，轉頭看見今安睜開眼，便推了推眼鏡走過來，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程小姐妳醒了？」醫生低頭翻看手上的報告，眉頭微蹙，「初步檢查結果，妳的暈倒是長期處於極度壓力下的過度勞累引起，但這不是重點。」
醫生放下報告，神色異常嚴肅，「妳胸腔內的那個腫瘤，情況已經刻不容緩，影像顯示它壓迫的範圍正在擴大，我強烈建議妳立刻住院，馬上安排動手術，一刻都不能再拖了。」
今安腦袋嗡地響了一聲，這個她極力想隱瞞的未爆彈終究還是在這間冰冷的診間裡被攤開，她虛弱地喘了一口氣，問出的第一個問題卻不是關於自己的命：「醫生……送我來的那個人，他知道……這件事嗎？」
她最在乎的，是她的秘密是否在傅時遠面前曝光。
「我們有義務告知陪同者病人的狀況，我希望妳明白，這個病不是妳一個人能承擔的，妳必須立即在家人陪同下接受治療。」
他終究還是知道了是嗎⋯⋯
這份卑微的自尊心顯得如此可笑，「那……陪我來的那個人呢？」
「可能去繳費了。」醫生隨口答道，隨即轉身去處理其他病人。
今安正想著待會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傅時遠時，急診室的自動門緩緩滑開，出現在視線盡頭的居然是⋯⋯
走在最前面的是她的母親，身上還穿著那件過年才捨得穿的暗紅色針織衫；後方跟著一臉沉默的父親，以及憂心忡忡的弟弟。
空氣瞬間凝固，今安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多年來，她習慣獨自在台北打拼，習慣與家人維持那種尷尬而客氣的距離，這種猝不及防的重逢，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羞恥的狼狽。
「……你們，怎麼會來？」開口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今安啊！」媽媽看見她醒來，眼淚奪眶而出，三步併作兩步地奔到病床邊，握住今安的是長年操持家務、略顯粗糙的手，此時顫抖得厲害。
「妳這孩子……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是爸爸媽媽不好，是我們沒盡到照顧妳的責任，我們竟然都不知道妳病得這麼重……」媽媽泣不成聲，聲音裡滿是心疼與自責，父親站在床尾，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那雙混濁的眼眶泛著紅，死死地盯著病床上的女兒。
今安愣愣地看著這一切，面對家人突如其來的強烈關心，她只感到一陣不知所措的尷尬，那種長年積累的疏離感讓她本能地想推開這一切，她刻意壓制著眼眶裡轉動的熱氣，平靜地、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沒事，只是累了。」
「怎麼會沒事？」媽媽緊緊握著她的手不肯放，像是怕一鬆手，這個女兒就會消失不見，「我們都問過醫生了，今安妳別怕，這一次爸爸媽媽都在，我們陪妳做手術。」
「……你們怎麼會……」她聲音發顫，那種極度壓抑的冷靜瞬間崩塌，「腫瘤的事……你們怎麼會知道？」
媽媽抹了抹眼淚，這才哽咽地開口：「是傅先生……是他跟我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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