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維也納市政廳那歡快的慶典背景下,時遠抱著懷中逐漸冰冷的女孩,在人群中奪路狂奔,阿澤早已在最近的飯店安排好一切。
抱著今安衝進房間時,大衣與雙手早已被鮮血浸透,他將今安小心翼翼地放在大床上,動作因恐懼而顫抖。
接著迅速扯下頸間的純羊絨圍巾,死死地壓在今安右下腹的傷口上,原本灰白的圍巾瞬間吸飽鮮血,變得沈重而黏稠,聽著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要隨之停止跳動。
「少主!醫生來了!」門被猛地推開,阿澤帶著一名女子快步走進,「這是Dr. Elena Vance (艾琳娜·凡斯),她是這片區域少數隸屬於長壽族的地下醫生。」
Elena快步上前,推開傅時遠那雙沾滿血的手,低頭檢查傷口,她的眉頭微微一挑,語氣冰冷:「傷及腹部大動脈,失血量已經超過了人類承受的臨界點,傅少主,如果這是在普通醫院,她很快就已經可以宣佈死亡。」
「救她!」時遠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間滾動的雷鳴,他抬頭看向Elena,眼底滿是駭人的血色,「只要妳能救活她,我在維也納所有的能源產業股權,以及多瑙河沿岸的貿易航運,全部轉到妳名下,妳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
「傅少主您知道規矩,」Elena的手頓了頓,身為長壽族,她見慣了財富,卻很少見到像傅時遠這樣身份尊貴的人露出如此卑微且瘋狂的神情,「我們長壽族不得干預一般人類的生命秩序,這是大忌。」
她說著,卻已經從醫療箱中取出一支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儀器,「這次我看在您這份長壽族少有的、純摯的真心份上,為您破例。」
Elena熟練地操作著工具,將一種透明的『凝膠』塗抹在傷口處,隨即注入高濃度的『細胞修復補劑』。
「這傷口是『物理性的組織斷裂』,傷口深處的細胞頻率正在強行校準,補劑會暫時接管她的造血功能。」Elena用著極其專業的隱時族術語解釋著,而今安腹部的組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閉合、修復。
約莫半小時後,Elena收起器械,今安原本死灰般的臉色,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些許血色。
「外傷已經沒有大礙了。」Elena轉過身,語氣平靜,「修復得很順利,休息幾天就能康復。」
時遠緊繃的雙肩微微一鬆,正要道謝,卻看見Elena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她指著今安的胸腔位置,眼神變得極其凝重:「傅少主,外傷我能醫,但我相信您應該也察覺到了,這個女孩的生命能量正在被某種東西從內部蠶食,那是一個隨時都會爆炸的不定時炸彈。」
時遠的手指在被單上無聲地收緊,聲音乾澀:「今安她到底生什麼病?」
「這在人類醫學中被稱為『低分化惡性腺癌』。」Elena的語氣殘酷而清醒,「那顆腫瘤的位置非常糟糕,緊貼著命脈,依照目前的人類醫學水平,手術成功率不到一半,更有可能直接死在手術檯上,即便撐過手術,後續的折磨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最重要的是……」Elena嘆了口氣,看向昏迷中的今安:「她並沒有求生意志,她已經接受死亡,所以就算我現在救活她,她也活不了多久。」
時遠如遭雷擊,他一直知道今安的生命受到威脅,卻沒想到真相如此具體且絕望,他猛地站起身抓住Elena的衣袖,語氣近乎哀求:「救救她……不管是妳想要什麼,只要妳能治好那個腫瘤──」
「傅少主,我已經說過了,我無法干涉人類的生命秩序。」Elena嚴肅地推開他的手,目光中帶著一絲憐憫,「救她這一次外傷已經是我能做的破例行為,至於她的病,並非我能干涉。」
說罷,她提起醫藥箱走向房門,但在離開前,終究還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時遠一眼。
「傅少主,與其在這裡懇求我,不如回去看看你們傅氏家族。傳聞傅氏族內有著能續命的東西,救她的關鍵其實一直就在您自己手裡,只是看傅少主您願不願意付出代價了。」
門被輕輕關上,房間內重新陷入死寂,時遠坐在床邊,看著今安平穩卻依舊脆弱的呼吸,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要預支明年的祝福,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在她眼中看到的是那種燃盡生命般的熱烈。
阿澤送完醫生後重新折返,看著自家少主那副僵硬的背影,他屏住呼吸,輕聲開口:「少主。」
時遠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今安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也顯得不安的臉龐上。
「說。」
「序光剛剛傳來消息,已經活捉焰槐,目前人正關在最近的隱時族地下監獄。」阿澤彙報的語氣中帶著一抹凝重,「至於其他負責刺殺今安小姐和製造動亂的人手……全數都是黑獵犬培養的死士,在被制伏的第一時間就服毒自盡了。少主,焰槐該如何處置?」
時遠冷笑一聲,「沈氏之所以派出黑獵犬,無非想以此逼我回去完成聯姻,」他那雙泛著血絲的眼眸在燈火下閃過一抹戾氣。「讓序光繼續審,我要他審出更多有用的細節。」
「是。」阿澤領命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時遠重新坐回床邊,伸出雙手輕輕包裹住今安冰涼的手,他低頭將她的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聲音沙啞得幾乎支離破碎,「我絕不會讓妳離開我身邊。」
望著今安在蒼白如紙的臉龐,胃裡瞬間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感。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當初在台灣,他挑選了程今安,僅僅是因為她生命能量急速衰敗可以為他抵擋隱時族身上的獨特氣息,他將她當成自己逃離傅氏家族監控的『煙霧彈』,以為只要給她一場完美的旅程,就能心安理得地利用她來掩護自己的行動。
甚至在昨晚,當阿澤提議要引蛇出洞時,他雖然猶豫,最後卻還是點了頭,他自負地以為,憑藉自己的力量與序光的布署,足以掌控全局。
卻沒想到,這份自負,卻成為一把利刃。
「我到底……都對妳做了什麼?」
時遠低下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想起今安在木屋裡對他說『謝謝你滿足了我所有的願望』,想起她在生命最後一刻竟然還在對他說謝謝。
她將他視為生命最後光亮的救贖,卻不知道正是這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她的男人,親手將她推向殺手的刀口,將她變成誘餌。
而更諷刺的是,她明明背負著如此沈重的絕望,卻還在努力地對他微笑,還在感謝他帶給她的回憶,這種極度的反差,讓傅時遠感受到一種毀滅性的自責。
「程今安,妳真傻……」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廓,如果他沒有帶她來維也納,如果他沒有貪圖那一點點自由而利用她,她現在或許還平靜地待在台灣,至少不需要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承受這些。
這場美夢,從頭到尾都是他親手編織的謊言,而代價,卻全是她在償還。
時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底那抹血色愈發濃烈,是一種對自己、對家族、對這殘酷命運的瘋狂反撲。
他握緊今安的手,在心中立下一個近乎偏執的誓言。
既然這場災難是他親手造成的,那麼哪怕要耗盡他所有的永恆,哪怕要他去地獄裡跟死神爭搶,他也絕不會讓她就這樣凋零。
他只要她活著。
窗外,維也納的夜色依舊燦爛奪目,整座城市被金色的聖誕燈火點綴得如夢似幻,但對於時遠而言,如果失去今安,這世間所有明亮燦爛的色彩,在他那近乎永恆的人生長卷裡,終將褪色成一場荒涼且無聲的黑白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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