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安吹乾頭髮，帶著一身氤氳的水氣走回客廳時，原本昏暗的室內突然亮起一抹夢幻的光。
時遠正站在窗邊，剛好彎腰點亮那棵綴滿裝飾的聖誕樹，層層疊疊的暖黃色小燈泡瞬間在枝葉間閃爍，像是一群圍繞著樹梢起舞的螢火蟲。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今安眼底映著星光般的燈火，驚喜地跑上前去。
時遠轉過身，目光落在她因為剛洗完澡而顯得紅潤的臉龐上，他伸出手將她肩頭滑落的粗針織毛衣外套往中間拉了拉，指尖隔著衣料理順她的領口，溫聲道：「剛剛妳在洗澡時準備的，喜歡嗎？」
「喜歡，真的好漂亮……」
今安開心地伸手觸碰樹上一個亮晶晶的紅色彩球掛件，隨即又轉頭環顧整個室內。
原本簡約的木屋，此時已被布置得充滿節日的暖意，紅磚壁爐上掛著一只點綴了松果與冬青葉的聖誕花圈，落地窗邊的木牆上橫斜著幾串小燈珠，沙發上整齊地擺放著鮮紅色的蓬鬆抱枕與厚實的羊毛毯，在火光的映照下，整間屋子透著一種能讓人徹底放鬆的暖光。
「這簡直就是我幻想中的畫面，實在太美了。」今安轉過身，忍不住上前一步環抱住時遠的腰，將臉埋在他的懷裡輕輕蹭了蹭，「時遠，謝謝你……你總是能滿足我所有的願望。」
時遠低頭凝視著懷中女孩依戀的模樣，心底卻猝然湧起一陣尖銳的酸楚。
她覺得他在滿足她的願望，可他想的卻是冰冷的布局，是他親手將她拉進隱時族的漩渦之中，也是他在幾分鐘前，點頭答應那個將她視為誘餌的危險計畫。
為了接下來這幾天能陪她走完最後的旅程，他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智，在明天的市集徹底解決黑獵犬這個後患。
這份強烈的使命感與內疚在他胸口劇烈撕扯，讓他幾乎不敢回擁她，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於是輕輕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妳先在沙發坐一下，我也去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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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遠換上一身柔軟的灰色居家服從浴室出來時，客廳裡只剩下一盞聖誕樹的暖光。
今安正窩在沙發一角，身上裹著紅色的毛毯，側著頭望著窗外漆黑的維也納森林，時遠走上前，站在沙發後方，輕聲問道：「在看什麼？」
今安回過神，仰頭望著站在微光中的時遠，語氣帶著一絲恍惚，「時遠，我總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眼前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得就像一場夢，或者……像海市蜃樓，我總覺得自己一眨眼，這些就會全部消失不見。」
時遠沉默了一會，看著她那雙清澈卻透著不安的眼睛，指尖下意識地收緊，他繞過沙發坐到她身邊，「想不想喝點熱紅酒？」
今安的目光亮了亮，像是孩子得到糖果般的驚喜，「好啊，我想喝！」
時遠走向開放式廚房，在小鍋裡倒入紅酒，接著加入大片乾蘋果、丁香，最後放進幾根帶著獨特辛香的肉桂棒，隨著溫度升高，紅酒與果實、香料融合出的香氣漸漸在屋內散開，那是屬於冬日最溫暖的味道。
他將兩杯冒著熱氣的紅酒端回沙發，今安接過後捧在手心，先是被那溫度熨燙得心裡暖暖的，她輕抿了一口，濃郁的甜味伴隨著肉桂的微辣感從舌尖滑入喉嚨，讓她滿足地瞇起眼，「好好喝……時遠，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酒。」
傅時遠輕啜一口，溫熱的液體帶著肉桂與果香在胸腔化開，他坐到今安身邊，兩人一起窩在沙發毯子裡，隔著落地窗，望著窗外點綴在雪地裡的琥珀色小燈串。
今安看著那搖曳的微光，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小時候，我爸媽每年都會準備紅色的聖誕襪，掛在我和弟弟的床頭。隔天一早起床，襪子裡面一定會有禮物。那時候我其實早就知道禮物是爸媽準備的，但我弟那個傻瓜，竟然深信不疑真的有聖誕老人，還為了這件事跟我大吵一架，我們冷戰了好一陣子，誰也不理誰。」
想起那段稚氣的時光，今安的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柔軟的笑意。
時遠聽著她細碎的童年往事，目光落在她被火光映紅的側臉，輕聲問道：「那你們現在，感情應該還是很不錯吧？」
今安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語氣透著一絲無奈與自嘲，「出社會工作後就越來越疏離了。大家各忙各的，原本吵吵鬧鬧的姊弟，最後只剩逢年過節傳個罐頭簡訊，明明是曾經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家人，現在卻連見一面都變得尷尬。」
她轉頭看向時遠，馬克杯裡的熱氣氤氳了她的雙眼，「那你呢？家裡聖誕節也會掛聖誕襪嗎？」
「我們家從小就沒有過節的習慣。」時遠垂下眼簾，視線落在暗紅色的液體中，「對我家人來說，那只是日曆上的數字，沒必要去慶祝。」
「那生日呢？」今安追問道，心裡忍不住有些心疼他的冷清。
時遠沉默片刻。
在傅氏家族，生日確實有禮物，但一年一度的生日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瞬，所以他們每十年才過一次。
每逢『大壽』，對他們而言是每十年一度的慶典，家主會讓子孫在名冊中任選一門生意或家產作為禮物，但在他眼裡，那些足以讓凡人瘋狂的財富，不過是壓在他身上、將他鎖得更緊的束縛與枷鎖。
「也沒這個習慣。」他淡淡地開口，抹去了那些沉重的家族利益與漫長的歲月感。
「那你生日是什麼時候？」今安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眼神裡透著認真與期待，「下次我們可以一起過。」
話一出口，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
壁爐裡的火光依舊跳動，但空氣在那一秒彷彿凝固了，她驚覺自己竟然說了『下次』和『一起過』這種關於未來的約定，那是她此刻最不敢觸碰，也無法給予的承諾。
時遠看著她眼神中瞬間閃過的懊惱與心虛，心像被刀割過，卻只能維持著平靜的神色，輕聲回答：「在明年夏天。」
明年夏天。
那是這場冬雪融化之後，又經過一個春季才能抵達的季節，對於現在的今安來說，那遠得像是另一個時空。
她垂下頭，用力握緊手中溫熱的馬克杯，指尖有些泛白，鼻頭一酸卻努力仰起頭，對他露出一抹最燦爛的笑容。
「傅時遠，生日快樂。」
時遠愣住了，沒想到她會在此刻突然祝福。
「明年的事情太遙遠了，既然我現在已經知道了……」今安的眼眶微微泛紅，「那我就先對你說生日快樂，時遠。」
傅時遠沒有立刻道謝，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馬克杯，轉過身，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今安。
「今安，我不需要預支的快樂。」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木屋裡響起，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出手，輕輕包覆住她那雙因為緊張而握緊馬克杯的手，指尖的溫度隔著杯身傳遞過去。
「對我來說，此刻能跟妳坐在這裡，一起喝熱紅酒看著窗外的雪……這就是最棒的禮物了，它是真實的，是正在發生的。」
他微微停頓，看著今安有些愣住的表情，語氣變得更加柔軟，卻也更加堅定：「至於明年的生日，那是明年夏天的『我們』該去擁有的『當下』。如果那時候我們在一起，我們自然會在那一刻擁抱喜悅，而現在的我們，不需要替未來的我們去預支這份祝福。」
他輕輕將今安往懷裡拉了拉，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視線投向窗外那串閃爍的小燈。
「我們只能擁有現在，今安。而現在的妳就在我身邊，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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