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積雪的路面,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沙沙聲,車內暖氣充足,與窗外飛逝的冰雪世界隔絕成兩個天地。
今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車窗外那個令人屏息的陌生世界。
此時明明才下午三點,太陽卻已經沉入地平線,黑夜尚未完全降臨,天空呈現出一種介於寶石藍與靛青色之間的色調,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地上的厚雪像是一面巨大的反光板,貪婪地吸飽天空的顏色,將樹林、道路、甚至空氣都染成了一種通透幽靜的幽藍。
整個世界彷彿被浸泡在一瓶巨大的藍色墨水裡,美得近乎窒息,也冷得徹骨。
「醒了?」
身旁傳來傅時遠低沉的嗓音,他正就著車內微弱的閱讀燈翻看手中的平板,見她動了便自然伸手替她拉高滑落的羊毛毯,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次。
「我們……到了嗎?」今安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看著這奇異的天色,一時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
「還沒,大概還要半小時才會到坦佩雷。」傅時遠將保溫瓶遞給她,那是他剛才讓司機在休息站裝好的溫水,「這裡才下午三點,但這就是北歐冬天的『藍色時刻』。」
今安接過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暖了胃,卻暖不了心底那股看著這片藍色荒原而升起的空洞感。
轉頭看向窗外,這次來到芬蘭,他們沒有自駕,傅時遠安排一輛寬敞的商務車和專屬司機,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就像這車窗外的藍色一樣,溫柔、包覆,卻又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清冷距離。
那種極致的冷,讓她本能地想尋找一點更真實的溫度。
下意識地將手放入厚重羽絨大衣的口袋裡,指尖在口袋深處,觸碰到一抹異樣的粗糙,那觸感乾枯、易碎,與這冰天雪地的濕潤格格不入。
愣了一下,輕輕將它捻了出來,藉著閱讀燈昏黃的光線,看清躺在掌心的東西,那是一片已經乾癟捲曲、呈現暗橘色的花瓣。
萬壽菊。
那一瞬間,一股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乾燥暖香,夾雜著那個國度特有的陽光與塵土味,霸道地穿透北極圈的寒冷。
今安的瞳孔微微顫動,這片花瓣像是一把鑰匙,將她的記憶從這輛行駛在藍色冰原的車裡,強行拉回一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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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墨西哥,一場關於死亡與狂歡的盛大夢境,瓜納華托這座彩色山城,正為了迎接一年一度的『亡靈節』而沸騰。
記憶的第一幕,是從一片被橘黃色淹沒的街道開始的。
那是一個彷彿掉進電影《可可夜總會》裡的午後,瓜納華托的石板路上鋪滿萬壽菊的花瓣,空氣裡瀰漫著甜麵包與焚香的氣息,陽光燦爛得像融化的金糖漿一般,溫柔地流淌在這個色彩斑斕的世界裡。
就在這條熱鬧街道的轉角,他們停在一個化妝攤位前。
「兩位都要畫嗎?」當地的畫師拿著色盤問道。
「對,都要畫。」今安點點頭,轉頭看向傅時遠。
原本以為像他這樣有潔癖又嚴謹的人會拒絕,沒想到他只是盯著樣板看了兩秒,便坐在矮凳上。
畫師冰涼的畫筆在臉上遊走,黑白顏料覆蓋了原本的膚色。
傅時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冰冷的顏料勾勒出一副模擬屍骸的模樣,他非但沒感到厭惡,相反地看著鏡中那張象徵『結束』的臉孔,心底竟然湧起一股微妙的羨慕。
這就是『死亡』的樣子嗎?
對於活了幾百年、早已看膩世間重複景色的他來說,這副妝容卻是他求而不得的安息,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這樣也不錯,如果是真的該多好。
「時遠,你看大家……」今安頂著同樣的骷髏臉,指著街上歡笑的人群,眼眶有些紅了:「如果人死亡之後,也能這麼熱鬧,有這麼多人一起慶祝、唱歌,那該多好?」
傅時遠那股對死亡的嚮往,瞬間被這樣尖銳的刺痛給擊碎了,他轉頭看著她,她不一樣。
她擁有的『終點』是真實的,而他自己的只是顏料堆砌的假象,看著她那雙明明渴望活著、卻在強迫自己接受死亡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種『羨慕死亡』的念頭,是對她最大的諷刺。
那一刻,他無法控制地產生一種想把她從這個熱鬧的死亡夢境裡拉回來的衝動。
「只有人活著,才能體會快樂。」這句話脫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僵硬與急切。
看著她以為被責備而失落低頭的模樣,手指在袖口裡微微收緊,在心裡無聲地補了後半句:『如果那天真的來了……那我希望,還能像現在這樣陪在妳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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