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換今安僵住了,她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目光下意識閃躲。
「就……就被公司辭退了嘛。」她強迫自己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剛好我發票中獎,有了一筆意外之財,就和大部分人一樣,有錢有閒了,當然想出國看看,從某方面來說我也算很幸運,可以真的實現大部分人的願望清單。」
這套說詞她已經練習過無數次,但此刻面對著傅時遠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黑眸,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虛浮得厲害。
傅時遠並沒有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與不安,那是隱瞞著巨大秘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但他沒有拆穿,只是靜靜喝了一口熱飲,換了個角度問道:「那妳怎麼會想來雨林?比起這裡,我想大部分剛中獎的人,應該會更想去巴黎或米蘭購物吧?」
今安沈默一會,轉頭看向帳篷外那片漆黑、深邃,卻生機盎然的原始森林。
「因為我想看看生命的樣子。」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虔誠的嚮往:「聽說這裡的樹都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森林,大概是這個世界上生命力最旺盛的地方吧?」
傅時遠聞言,卻是意外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如果是為了感受生命力,那不應該是去人越多的地方嗎?比如紐約的時代廣場,或是東京的涉谷。」
「人?」今安搖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每一個人的確都是最有生命的存在,但人與人之間,卻隔著最冰冷的距離,那種熱鬧是虛幻的,有時候在人群裡,反而會覺得生命蒼白而廉價。」
她看著眼前那簇溫暖的火光,眼神變得柔和:「但在這裡不一樣,樹木不會偽裝,雨水不會說謊,大自然的生命力是最純粹、最單純的。」
傅時遠看著她,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她溫柔卻倔強的輪廓,「比起複雜的人心,這裡的純粹,確實更讓人安心。」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往火爐裡添了一塊火山石,讓火焰燃燒得更旺一些,也讓這份溫暖將她包裹得更緊,看著今安放鬆的側臉,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斟酌,隨即語氣自然地問道:「說起來……妳會不會覺得奇怪?放著舒服的飯店不住,我卻安排妳來這種荒郊野外車宿?」
今安聞言,輕輕搖了搖頭,雙手捧著溫暖的杯壁,嘴角揚起一抹真誠的笑意,「我很感謝你沒有安排那些五星級酒店。」
她轉頭看向帳篷外漆黑的雨林,聽著雨水拍打樹葉的聲音,「那些飯店雖然豪華,但不管在哪個國家,窗戶看出去的風景好像都被框住了,感覺很遙遠,但我很喜歡現在這種感覺……好像自己真的住進森林的呼吸裡。」
她收回視線,看著傅時遠,眼裡帶著一絲好奇:「不過,你特地選這種方式,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傅時遠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特殊原因?當然有。
因為自從那枚『黑獵犬』的徽章出現後,任何需要登記身份、人員出入複雜的飯店,在他眼裡都成了充滿漏洞的危險區,固定的房間就像是固定的靶子,他無法預測那些瘋子會在哪個通風口動手腳,或是偽裝成服務生敲門。
只有這輛車不一樣,它是鋼鐵鑄造的移動堡壘,是一個隨時可以撤離的封閉空間,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為了護她周全,他必須把她圈禁在這個狹小卻絕對安全的鐵盒子裡。
但他不能說,他將那些關於殺戮與危機的黑暗,全部壓回心底最深處,面上只露出一個溫柔而神祕的微笑,「因為我想給妳一個驚喜。」
他指了指車窗外那片被黑暗吞沒的世界,聲音低醇:「只有睡在這裡,明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才能第一時間看見這座雨林甦醒的樣子。」
「真的嗎?」今安的眼睛亮了起來,望向窗外那片漆黑森林的目光裡,眼底是滿滿的期待。
「時遠,謝謝你。」她轉過頭,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毫無防備的燦爛笑容,「謝謝你總是能想到這些我連想都不敢想的驚喜。」
傅時遠看著那個笑容,心臟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
驚喜? 不,這是他帶給她的災難。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一開始把她當成擋箭牌,如果不是因為被捲入他身後那個骯髒混亂的家族泥淖,她依然可以是那個普通的遊客,安穩地睡在溫暖的飯店房間裡,而不是跟著他在這荒郊野外,隨時面臨生命威脅。
是他的自私,將無辜的她捲進這場致命的漩渦,而她卻還在對著這個始作俑者說謝謝。
這一刻,她眼底全心全意的信任,對他來說竟比任何指責都還要殘忍,像是一場無聲的凌遲。
傅時遠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抹深沉的自責與愧疚,他沒有資格說抱歉,因為抱歉太廉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她一個絕對平安的三個月旅行時光。
「不客氣。」看著她明亮的眼睛,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最終只是剋制地收回視線,將所有的情緒都藏進這句話語裡:「只要妳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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