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上著名的胡德運河浮橋,這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超長大橋,兩側是開闊得令人心驚的灰藍色水域,遠處連綿的奧林匹克山脈在厚重的雲層下若隱若現,車子行駛在上面,就像是貼著海面飛行,有一種隨時會被巨大的自然吞噬的孤寂感。
天空很低,厚重的青灰色雲層像是要壓在車頂上,雨勢不大,是那種像霧一樣的毛毛雨,雨刷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擺動著,發出規律的『唰唰』聲。
傅時遠伸手打開車內的音響,一首低沉沙啞的藍調爵士流淌而出,大提琴的旋律與窗外那種蒼涼的冷色調完美契合,將車內的空間營造得溫暖而私密。
過了浮橋,視野瞬間從開闊轉為深邃,道路兩旁是如屏障般高聳入雲的冷杉,它們不像公園裡的樹木那般精緻,而是充滿野性與粗獷,巨大的枝葉在頭頂交織,形成了一條綿延無盡的綠色隧道。
「今安。」傅時遠單手掌控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彷彿沒有盡頭的道路,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知道我為什麼選這條路帶妳去雨林嗎?」
今安轉過頭,視線從窗外那些飛速後退的巨樹上收回來,有些疑惑地搖搖頭,「不是因為順路嗎?」
「這不是最快的路,卻是最孤獨而自由的路。」傅時遠將車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讓她能更清楚地看見兩旁那些長滿苔蘚的巨木。
「這裡被稱為奧林匹克半島的『綠色走廊』,沒有紅綠燈,沒有岔路,一旦開上來,就會有一種只能一直往前走的錯覺,不需要選擇,也不需要回頭。」
他側頭看她一眼,眼底帶著一絲深意:「我想,妳會喜歡這種純粹的感覺。」
「我喜歡。」今安毫不猶豫地回答,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以前看那些美國電影,主角總是開著車行駛在這種一望無際的公路上,沒有邊界。」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車窗玻璃,「那時候就覺得……那種廣闊感真好,就好像完全不受拘束,可以把所有的煩惱、身份、甚至時間都拋在腦後,那是一種真正的自在與暢快。」
傅時遠聞言,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看著她側臉上那種近乎虔誠的嚮往,心底某個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
對他而言,沒有盡頭是一種詛咒,是永無止境的孤寂,但或許對她來說,卻是夢寐以求的自由。
「今安。」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問出了一個聽似莫名、卻又意有所指的疑問:「如果這條路真的沒有盡頭……如果我們就這樣一直開下去,永遠到不了目的地,妳會害怕嗎?」
今安愣了一下,她轉過頭,撞進他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的黑眸裡,在那裡,她似乎讀到一種孤獨。
沒有盡頭……永遠在路上嗎?
沈默幾秒,轉頭看向前方那片被霧氣吞沒的綠色隧道。
「不害怕。」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比起永遠在路上,我更害怕的是『抵達』。」
她轉頭看向他,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燦亮光芒,「因為抵達就代表著結束,但只要車還在動,只要風景還在變……」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笑:「那就代表,我還擁今天、擁有此時此刻的現在。」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輕輕投入傅時遠那早已如死水般平靜的心湖,激起久違的漣漪。
對於擁有漫長時光的他來說,『今天』不過是無數個重複日子裡的滄海一粟,但也許對於她來說,『今天』卻是她能抓住的永恆。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鬆開,側過頭,深深地注視著她,眼底的深邃化作一片溫柔的海,「好,那我們就一起擁有此時此刻,擁有現在。」
他頓了頓,視線重新投向前方那條彷彿沒有盡頭的綠色公路,語氣裡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也一起擁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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