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驚呼一聲,快步衝到傅時遠身旁,老家主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震得手上一頓,那根蓄滿力道的龍首檀木杖在距離傅時遠脊背僅剩幾吋的地方,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原本伏在地上的傅時遠,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他一把拽住今安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後,用微顫的身軀將她擋住。
「今安……妳怎麼會過來?」他急促地喘著氣,嗓音沙啞得厲害,眼底滿是驚恐與心疼,「妳瘋了嗎?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快跟阿澤走!」
「我不走!」今安死命搖著頭,眼眶通紅卻一步也不肯退,她跪在傅時遠身旁,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傅時遠,你以為你瞞著我付出一切,我還能心安理得嗎?既然這條命是你給我的,那我就有權利決定怎麼用它,不管你要面對什麼,我都要陪你一起承擔,你別想趕我走!」
老家主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吼道:「好!真是感人至深!傅時遠,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在家族和這個女人之間選一個!只要你現在推開她,跟她斷絕來往,我依舊可以既往不咎,保你少主之位!」
「我選她。」傅時遠沒有絲毫猶豫,他將今安緊緊摟在懷裡,字句鏗鏘,「除了她身邊,我哪裡也不去。」
今安抬起頭,儘管身體還在輕微顫抖,但目光卻前所未有的堅定,她環視著高座上的老家主,以及兩側神情冰冷的傅家長輩,深吸一口氣,聲音清亮地響徹整個祠堂:「我知道在各位眼中,我是一個破壞規矩、甚至害了時遠的罪人,但既然這條命是時遠給我的,我的餘生便只屬於他一個人,不論接下來要面對什麼樣的後果、什麼樣的懲罰,我都願意和他一起承擔,絕不後悔。」
傅時遠握著她的手悄悄收緊,她回以願意與他共生死的堅定眼神。
老家主看著眼前這對生死相依的男女,氣極反笑,笑聲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殘酷:「好,好一個絕不後悔!既然你們這麼想當一對平凡夫妻,那我就成全你們!」
他緩緩收回那根龍首檀木杖,原本狂暴的氣息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死水還要冰冷的冷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傅時遠,像是看著一件已經損壞、必須銷毀的器物。
「傅時遠,你應該很清楚,隱時族的強大與長壽,全都都融在你的骨血裡。」傅廷之負手而立,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驚,「傅家不留叛徒,更不允許家族的聖血被帶去過那種平庸低賤的生活。
「想自絕傅家血脈,也不是不行。」老家主冷笑一聲,眼神中透著一股殘酷,「傅家的血生來高貴,不容玷汙,只要你流乾身上一半的『隱時之血』,將傅家的傳承還給祖宗,從今以後,你與傅家便再無瓜葛,生死自負!」
「時遠,不要……」今安哽咽著求饒,她轉向沈慕昕、轉向那些長輩,「求求你們,放過他吧……」
沈慕昕看著傅時遠那副寧願死也要守著今安的模樣,心中的嫉妒竟然在一瞬間消散了,轉而化作一種深深的震撼與悲哀,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傅時遠,也許這才是真正活著的、有靈魂的他,她張了張嘴,低聲勸了一句:「家主,這懲罰太重了……」
沈慕昕的話在冷硬的祖祠裡激起一陣細微的騷動,眾位長輩面面相覷,卻在老家主那道威嚴且毫無溫度的視線下噤了聲,傅廷之連看都沒看沈慕昕一眼,只是冷冷地盯著傅時遠。
祠堂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時遠身上,等待著他的求饒或是掙扎。
「好,我願意。」傅時遠果斷應下,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更不需要這份帶著條件的慈悲,看向一旁的序光,冷聲道:「序光,給刀。」
序光眼眶通紅,那柄寒光凜冽的匕首在他手中幾乎要拿不穩,他跟隨少主多年,比誰都清楚這一刀下去意味著什麼。
傅時遠面不改色地接過刀,看向祠堂中央,那裡放著一尊刻滿古老銘文、用來祭祀遠祖的青銅獸首祭缸,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幽深且冷冽。
「時遠……不要……求求你……」今安跪在身側,她想伸手去奪下那把刀,卻被傅時遠用另一隻手死死按住。
傅時遠看著她,眼神溫柔得令人心碎,隨即右手猛地一沉,在左腕上狠狠劃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嘶——」
鮮紅奪目的血液瞬間噴薄而出,大滴大滴地砸進那尊青銅祭缸中,翻騰起刺眼的血色。
「嗒、嗒、嗒……」
每一聲血滴落的聲音,在死寂的祠堂內都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把利刃,活生生地在割今安的心口上。
她渾身癱軟,跪在傅時遠身旁,雙手顫抖著扶他,看著他原本如玉般溫潤的臉色,隨著血液的流失,一寸寸變得蒼白。
淚水混著他腕上流下的血水,將視線徹底模糊,心裡翻湧著劇烈的無力感與心疼。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此刻受罪的人是自己,多希望她能替他承受這一切的痛苦,為什麼要這麼傻?為什麼為了救她,非要走到這一步不可?
傅時遠的身軀微微搖晃,但依然挺直背脊,他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那抹紅一點點地歸還給這個冰冷的家族,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卻始終努力鎖定在今安哭紅的臉龐上。
看著她為自己心碎的模樣,傅時遠吃力地勾起唇角,試圖露出一個和平常一樣溫柔的笑,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指尖微顫地拭去她眼角的淚,嗓音極輕,透著破碎的虛弱:「別哭……很快……就沒事了。」
對他而言,這不是皮肉的痛苦,更是一場剝離舊我的重生,他親手放掉這一身冰冷且沉重的家族之血,像是在洗淨那兩百年的孤寂與束縛,終於換來這份短暫卻真實、屬於凡人的自由。
今安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顫抖著從背後緊緊環抱著傅時遠的腰,心像是絞碎般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可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唇,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直到那青銅缸裡的血色沒過一半,傅時遠的身軀才猛地一晃,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祠堂高聲宣告:「我傅時遠今日自絕血脈,歸還傅家生養之恩,從今以後,我只是一個普通凡人……與傅家,再無瓜葛!」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他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向後倒去。
今安雙手顫抖著抱著他那逐漸失溫的身軀,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般將她溺斃,她緊緊貼著他的臉頰,哭得聲嘶力竭,每個字都帶著破碎的鼻音:「對不起……時遠,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是我害了你……」
傅時遠靜靜地靠在她的懷裡,聽著她一聲聲揪心的道歉,他感受著那些溫熱、鹹澀的淚水不斷滴落在自己臉上,每一滴都像是在溫潤他乾涸的靈魂。
他吃力地抬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唇角勾起一抹極其純粹、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笑,「別道歉……今安。是妳給我勇氣,讓我能從這個冰冷的牢籠裡……逃出來。」
他看著她,眼神裡閃爍著這兩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屬於人的光彩:「這才是我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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