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長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冰冷而單調,今安躺在移動病床上,頭頂的日光燈管飛速向後退去。
「今安,別怕,爸爸媽媽就在這門外守著妳。」程母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眶雖然泛紅,卻努力擠出一個讓女兒安心的微笑,「等妳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好的。」
程父站在一旁,平時沉默寡言的男人此時手有些顫抖,他輕輕拍了拍今安的手背,聲音厚實且沉穩:「醫生說這場手術準備得很充足,妳只要負責放鬆就好,我們等妳出來吃晚飯。」
弟弟跟在另一側,半開玩笑地晃了晃手機:「姐,妳想吃的那家生乳捲我已經訂好了,今天限量的,妳要是沒準時醒來,我就自己吃光喔!」
今安看著家人臉孔,胸口湧起一陣酸澀卻溫暖的力量,她點點頭,輕聲應著:「好,等我出來。」
喀噠一聲,手術室大門合上,瞬間將溫度隔絕在外,在麻醉準備區,手術室護理師正進行最後的核對,當她拉起今安的左手準備插入留置針時,眉頭微微一皺。
「程小姐,這條手繩不能帶進去喔,手術中不能有任何飾品。」
今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縮了縮手:「能不能……別摘?這對我很重要。」
「這也是為了妳的安全。」護理師雖然語氣溫柔,卻不容置喙地動手解開了那條紅色手繩,「我們會幫妳交給外面的家人保管。」
當那條暗紅色的繩子離開手腕的瞬間,今安覺得心臟莫名地空了一塊,而她沒發現的是,在手腕處的皮膚下竟隱隱浮現出一圈淡淡的、如火燒過後的粉紅印記,像是那條繩子已經化作了血肉的一部分,深深紮根進她的脈搏裡。
與此同時,位於北部山區的『時域山莊』正迎來百年難見的喧囂。
沉重的生鐵大門後,整座莊園被昂貴的冷色調燈光點綴得如夢似幻,黛青色的瓦片在夜霧中閃爍著碎光,這座原本靜謐如凍結時光的莊園,此刻擠滿來自世界各地的時隱族權貴。
西裝革履的紳士與華服加身的女士穿梭在檜木迴廊間,低聲交談著德語、日語、法語與流利的英語,這是傅氏家族實力的展示,一場關於長生者與權力交接的盛大祭典。
身為大典的主角,傅時遠穿著一襲剪裁極其考究的深黑色手工西裝,領口處點綴著象徵家主繼承人的金屬徽章,冷峻而高貴。
他正站在正廳,與一對遠道而來的日本權貴夫妻寒暄。
「傅家代代出英才,時遠君年紀輕輕便展現出如此氣量,真是令人感佩。」那位日本老先生用著優雅的日語,微微頷首致意。
傅時遠正欲得體地回應,臉色卻在剎那間變得極其慘白。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暈眩感襲向大腦,緊接著是心臟深處傳來的一股強烈的空洞感,那種感覺,就像是體內的生命力正順著某個出口,瘋狂地向外傾瀉。
他下意識地扶住身旁的紅木長桌,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
麻醉開始了……
他知道,在那座冰冷的醫院裡,今安已經合上雙眼;而他,也即將開始這場長達數小時的慢性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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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藥劑順著靜脈無聲無息地滲透全身,今安眼前的無影燈逐漸模糊,變成一圈又一圈晃動的白暈。
「十、九、八……」麻醉醫師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遙遠的海底傳來。
隨著最後一聲倒數,今安的意識徹底墜入一片虛無的深淵。
主刀醫師穿著深綠色的手術衣,戴著無菌手套的手穩固而冷靜,他接過護理師遞來的手術刀,鋒利的鋼刃在強光下折射出一道令人心驚的冷芒。
「手術開始,時間下午一點整。」
冰冷的刀尖抵住今安胸口那處白皙的皮膚,隨即精準地劃下;而同一秒鐘,時域山莊內流淌著舒緩的弦樂,與香檳杯輕碰的清脆聲交織在一起。
傅時遠正站在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下,與一名來自中東的石油巨頭握手致意,他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社交微笑,嗓音低沉且優雅地說著流利的阿拉伯語。
就在兩人的手掌交握的那一瞬間,傅時遠的面色驟然一變。
一股尖銳、灼熱且帶著撕裂感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從他的掌心傳向心口,那痛感如此真實,彷彿有一柄隱形的手術刀正一寸寸割開他的皮肉,將他的生命力生生剝離。
「傅先生?您還好嗎?」對方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傅時遠的大腦瞬間空白幾秒,冷汗順著他的鬢角迅速滑落,他另一隻手正端著半杯香檳,因為掌心突如其來的痙攣,那透明的長腳杯在他指尖顫抖。
手術開始了……他能感覺到體溫正隨著手術刀的推進而一吋吋冷卻,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的靈魂正隔著幾十公里的距離,陪著那個女孩一起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
他強撐著意識,藉著將酒杯放回托盤的動作,不著痕跡地掩蓋住顫抖的手。
「抱歉,大概是今日莊園內的磁場有些波動,一時有些不適。」他抬起頭,重新露出那副冷靜的面具,只是眼底深處,全都是掩飾不住的瘋狂與焦灼。
「血壓正在下降,85/55,還在往掉。」
監測儀器的報警音從原本緩慢的節奏變得促急,手術台上,醫生的眉頭緊鎖,手中的電刀在腫瘤邊緣小心移動,但隨著組織的切開,暗紅色的血液開始大面積地湧出,迅速模糊了視野。
「抽吸!止血鉗!」主刀醫師的聲音透著一絲緊繃,「腫瘤位置比預想的更深,已經侵蝕到大血管了,注意病人的血氧!」
手術室裡的氣溫明明很低,但幾名醫護人員的額頭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今安安靜地躺在冰冷的綠色布單下,她的生命力正隨著那不斷被抽吸走的鮮血,一點一滴地流向未知的黑洞。
「少主,繼承儀式要開始了,長老們在正殿等您。」
序光走上前,在傅時遠耳邊低聲提醒。傅時遠僵硬地鬆開握著酒杯的手,他的指甲已經在掌心掐出幾道深紅的月牙印。
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腳下的紅地毯像是踩在棉花上,那種大出血導致的虛脫感正透過靈魂的鎖鏈,瘋狂地反噬在他身上。
就在這時,一隻纖細且保養得宜的手優雅地挽住他的臂彎。
沈慕昕穿著一身華麗的曳地長裙,笑得溫婉端莊,但在靠近傅時遠時,她的聲音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時遠,你的臉色難看得像個死人。撐著點,今天不只是你的繼位日,還是我們宣佈婚訊的日子,你不會想在這種場合讓傅家丟臉吧?」
傅時遠側過頭,那雙原本深邃的墨瞳此時布滿了細微的血絲,他冷冷地看著沈慕昕,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離我遠點。」
「你沒得選擇。」沈慕昕不僅沒鬆手,反而用力握緊了他的手臂,就在接觸的瞬間,她被他驚人的體溫嚇了一跳,那是如同冰塊般的寒意,甚至讓她握著他手臂的掌心感到一陣刺痛。
沈慕昕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秒,心底湧起一股被排斥的憤怒與委屈,「傅時遠,你就這麼厭惡我?厭惡到連身體都抗拒到這種地步?」
在她眼裡,這冰冷的體溫是他對這場婚約最極端的排斥。
傅時遠沒有解釋,也沒力氣解釋,他猛地閉上眼,感受著心臟傳來的那陣陣如絞刑般的痙攣。
今安……我一直陪著妳,妳一定要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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