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點，世界寂靜得只剩下雨聲。
今安在黑暗中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時遠緊緊圈在懷中，耳畔是他沉穩且規律的呼吸聲，溫熱的體溫源源不絕地從他身上傳來。
借著床頭櫃那盞微弱如螢火的夜燈，屏息凝視著傅時遠的睡顏，他濃密的睫毛在眼窩投下淡淡的陰影，薄唇微抿，那樣優雅、強大且完美的人，此刻卻毫無防備地擁抱著她。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好的時刻了吧，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炸開──
她不想活了。
並非因為痛苦，而是因為太過圓滿，極致的歡愉之後，是如潮汐退去後裸露出的焦土，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像是一群白蟻，正悄無聲息地蛀蝕著她的軀殼，她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華美的空殼，遺憾已被填滿，靈魂卻再也找不到落腳的期待。
明天之後，是無盡的藥水、針頭與蒼白的病床，她更不敢期待兩人的感情，她深知自己與傅時遠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與其看著這份美好在病痛中一點點腐爛，不如就讓一切停留在這一刻。
今安輕輕撥開他的手臂，赤著腳走下床，坐在落地窗邊，地板的涼意激得她微微蜷縮，雙手抱住膝蓋，將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點，望著窗外漆黑的城市，想著如果現在生命就此終止，她是不是就能永遠保持這份完美的模樣。
「今安？」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輕喚。
今安身形微顫，她沒有回頭，只是把臉埋進膝蓋裡，勉強扯出一抹乾澀的笑：「抱歉……吵醒你了。」
床鋪傳來輕微的動靜，隨後，一股熟悉的氣息靠近。
傅時遠披著睡袍蹲在她身旁，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心疼的眉眼，溫聲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今安輕輕搖頭，奇怪的是，她的胸口此時竟然出奇地順暢，那種如影隨形的窒息感消失了，身體輕盈得不真實，這大概是迴光返照。
「今安，妳有什麼事情，都可以跟我說。」時遠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背，掌心的溫度熨燙著她冰冷的脊椎。
「時遠，我多想把自己的生命……就留在此刻。」今安緩緩抬起頭，目光毫無焦距地望著那盞夜燈，語氣輕得像是一陣吹就散的煙，「這樣你記得的我，就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樣近乎死灰的眼神，像一柄鈍刀狠狠扎進時遠心口，他強硬地捧起她的臉龐，指腹抵著她冰涼的肌膚，逼迫她的目光與自己對視。
「妳這樣，太自私了。」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決絕。
今安愣住，她以為他會說那些為了家人、為了奇蹟而努力的廢話。
「未來的妳，還想繼續看這個世界。」時遠的眼眶泛紅，嗓音在黑夜裡顯得格外低重，「現在的妳，沒有權利替未來的妳去死，更不能剝奪她想活下去的權利。」
眼淚驀然滴落，砸在時遠的手背上，她崩潰地搖著頭：「我管不了以後的我了……我真的，什麼都不想要了……」
時遠指尖輕顫，溫柔地拭去她的淚，「在還沒遇見妳之前，我活了太久，卻從不知道活著有什麼意義，我覺得這世界就像一場黑白的、無聲的默片，我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也找不到死亡的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深邃的眸子鎖死她的視線。
「直到遇見妳，今安。是妳讓我感覺到痛，感覺到怕，感覺到生命的顏色，如果妳現在就想放棄了，那妳不僅是放棄了妳自己，妳也是……親手放棄了我的命。」
今安徹底呆住了，這番話太重，重到讓她懷疑這是否只是他出於憐憫的謊言。
時遠望進她的雙眸，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今安，妳喜歡我嗎？」
「我——」
「先別回答我。」時遠修長的食指輕輕抵在她的唇上，「我不要聽妳現在的回答。我要妳活下去，我要未來的妳，親口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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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還是一片清冷的灰藍，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今安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被傅時遠圈在懷中，他的呼吸均勻而沉穩，平時警覺性極高的他，這場覺似乎睡得格外沉。
她屏住呼吸，悄悄撥開他的手臂，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走進浴室盥洗時，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驚訝地發現原本蒼白的臉龐竟多了一絲血色，那種如影隨形的窒息感在這一刻消失無蹤，胸口輕盈得不可思議，她想或許是因為昨晚徹底放開了心結，又或許真的是性愛的功效？想起在芬蘭玻璃屋的初夜過後也是這樣的舒服暢快……
收拾完最後一件隨身物品，她拉起行李箱走向玄關，在推門離開前，她腳步微頓，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個睡在晨光微曦中的男人。
「謝謝你，傅時遠。」她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呢喃，「我會盡力的。」
她不想在這種清醒的時刻與他四目相對，她怕那份依戀會讓她變得軟弱，剩下的路，那些冰冷的器械、藥水與孤獨的戰場，她只能靠自己一個人去面對。
樓下，冷冽的晨風迎面撲來。
程家父母和弟弟早已等在路邊，阿澤坐在一輛黑色的休旅車裡，應該是他送他們過來的。
「今安！」程母急忙上前，心疼地摟住女兒的肩膀，「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姊，妳看起來氣色好很多欸！」
今安勉強笑了笑，並未多做解釋，她看見預訂的計程車已經抵達，便示意家人先等一等，隨後獨自走到了阿澤的車旁。
「阿澤，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們的照顧。」今安客氣地開口，「接下來，不需要再繼續保護我了，也請幫我轉告傅時遠，謝謝你們……但從現在開始，我有我的家人陪伴，不需要再讓你們這樣陪著奔波。」
阿澤沈默了一瞬，並未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好。程小姐，保重。」
今安轉身走向計程車，與家人一同駛離這片街區，直到計程車消失在街角，那座公寓的大門才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傅時遠安靜地站在霧氣未散的街頭，清冷的臉龐在晨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看著空蕩蕩的街口，眼神寂寥而深邃。
「少主。」阿澤熄火下車，走到他身旁，低聲問道：「您是故意等他們走了才下來的？」
「我知道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傅時遠淡淡地開口，嗓音沙啞。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生命力正透過那道看不見的契約緩緩流向她的身上，「走吧，該回傅家了。」他收回視線，轉身走入寒風中。
今安，我會一直守護在妳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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