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飛機已經進入深夜航程，機艙溫度降得很低，今安忍不住縮了縮肩膀，伸手抓過放在腿上的米白色羊羔毛外套穿上，毛茸茸的觸感雖然溫暖，但也帶來了另一個小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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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穿好外套，剛想抬手把垂落在臉頰邊的碎髮撥開時，指尖才剛觸及髮絲，靜謐的空氣中便傳來極其細微、卻清脆的一聲「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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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靜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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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燥的機艙空氣，加上羊毛的摩擦，讓她的頭髮像是有生命一樣，幾縷髮絲頑固地吸附在了臉頰和嘴角，而瀏海則是直愣愣地豎起，隨著她的動作飄浮，看起來既狼狽又有點呆萌，尷尬地想把它們撫平，結果越弄越亂，反而讓更多頭髮黏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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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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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制止，今安下意識地停住動作，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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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時遠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伸過來，動作極輕地勾起她黏在嘴角的髮絲，將它們別到耳後，他的指尖帶著乾燥的暖意，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耳廓，激起一陣比靜電還要酥麻的電流，瞬間竄過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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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距離在這一刻拉得極近，近到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質香氣，近能看見他深邃瞳孔裡倒映著小小的、慌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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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在這一秒凝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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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艙很乾，容易起靜電。」他收回手，坐回原位，語氣恢復一貫的平穩，彷彿剛才那個充滿侵略性的靠近只是今安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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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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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燙得厲害，她慌亂地抓起水瓶又喝了一大口，完全不敢再看他一眼，為了緩解尷尬，她戴上耳機假裝看電影，但心思早已不在螢幕上，而傅時遠則關掉了閱讀燈，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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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沈默中流逝，手機上顯示著台灣時間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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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這個時間她都在做什麼？洗完澡躺在床上滑著手機，看著名義上的朋友們的動態，按讚、偶爾假裝保持友誼關心幾句，直到手機砸到臉上才肯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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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側頭望向身側的男人，閱讀燈微弱的餘光將他的側臉映照得格外柔和，那雙好看的手正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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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呢？像他這樣的人，平時都做些什麼？這個時間也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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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暖光總能給人一種安全感的假象，藉著這份勇氣，輕聲開口：「你通常這個時間都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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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時遠睜開眼，轉頭看向她，他的眼底映著那束暖黃的光，沒有被冒犯的不悅，反而認真回答，「聽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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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聽音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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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齒輪咬合的聲音。」傅時遠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著迷，「我有個習慣，喜歡在深夜拆解那些老舊的機械鐘錶，看著那些幾百個微小的零件在鑷子下散開，擦拭乾淨，再重新組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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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比劃了一個旋轉的動作，「當最後一顆螺絲鎖上，發條轉緊，聽著那種金屬與寶石軸承撞擊出的、規律的『滴答』聲……那種純粹的機械運轉聲，會讓我感受到時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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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看著今安有些呆滯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很枯燥的愛好，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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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看著他，心裡卻受到了一種莫名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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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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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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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像著深夜裡，他獨自坐在工作檯前，在萬籟俱寂中修復著時間的畫面，那種孤獨卻豐盈的靈魂厚度，頓時讓她手裡這支連接著全世界的手機顯得有些蒼白與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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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無聊，聽起來……很浪漫。感覺你不是在修鐘錶，是在親手治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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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癒時間？」傅時遠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形容，眼底疏離的冰霜融化了些，連聲音也變得更輕、更柔和，像是在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如果是這樣，那妳應該會喜歡我另一個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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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好奇反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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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傅時遠轉頭看向漆黑的窗外，眼神彷彿穿透了黑暗，看見了幾萬光年外的星河，「妳應該知道我們現在看到的星光，其實是它們幾千幾萬年前發出的樣子，有些星星或許早就已經死了，但它的光芒依然跋涉了漫長的時光，來到我們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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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蒼涼的溫柔，今安聽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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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它們，我常想或許活著的意義並不在於留下什麼印記，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它燃燒的那一瞬間或許無人知曉，但那一刻的光熱是真實的，也許我們人也是一樣，生命的意義不在於長度，而是在燃燒的那一刻是真實為了自己而活，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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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甚至與她過去所相信的一切都不太一樣，過去這二十幾年，她活得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拚命想在世界上刻下一點痕跡，以為只有被記住、被認可，才算沒有白活，但傅時遠卻說不需要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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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本身，就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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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她發現自己終於找到一個能夠安放自己的答案，對現在的她而言，這句話不只是安慰，更像是一種救贖。她並不需要成為永恆的恆星，也不需要誰來銘記她的光芒，只要此時此刻，她是真實地存在、真實地感受著一切，哪怕只是一瞬間的燃燒，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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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輕聲說道，聲音裡藏著一絲只有自己聽得懂的哽咽，縈繞在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孤獨感也淡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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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時遠眉眼間染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累了就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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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低沉得像是一種溫柔的催眠，耳邊只剩引擎規律而深沉的低鳴，像是一首安穩的搖籃曲，她拉高身上的毛毯，緩緩閉上雙眼，意識逐漸沈入溫暖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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