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回到秦家時,已是下午。秦浩的氣色明顯又好了些,正在院子裡慢慢踱步,曬著太陽。秦奶奶見她回來,連忙招呼她洗手吃飯,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顯然是一直溫著等她。
剛拿起筷子,院門外卻傳來一陣沉穩的敲門聲。
秦奶奶去開門,門口站著兩名穿著熨帖便裝、氣質幹練的中年男子。為首一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方正,眼神銳利但不失沉穩。他身側稍年輕些的男子提著一個公文包,神情嚴肅。
「請問,蘇九蘇女士是否在此?」為首的中年人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
秦奶奶有些緊張地看向蘇九。蘇九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院中,目光平靜地打量來人:「我是蘇九。二位是?」
中年人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證件夾,打開,遞到蘇九面前。證件上印著國徽和「國家特殊事務協調辦公室」的字樣,下方有姓名——趙正國,職務是「特別調查員」。旁邊還有防偽標識和編號,看起來極具權威性。
「蘇女士,你好。冒昧打擾。」趙正國收回證件,語氣依舊平和,「我們有些關於『黑沼澤』區域的情況,想向你瞭解一下。方便單獨談談嗎?」
特殊事務協調辦公室?「上面」的人?動作好快。蘇九心中念頭飛轉,自己才剛從黑沼澤外圍回來,對方就找上門了。看來那片禁區,確實牽動著某些部門的神經。
「可以。」蘇九點點頭,對略顯不安的秦家二老說,「秦奶奶,沒事,我和兩位同志談點事。您和秦浩先吃飯。」
她領著趙正國二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小片竹蔭下,那裡有石桌石凳。趙正國的隨從自覺地站在幾步開外,保持警戒。
「蘇女士,開門見山吧。」趙正國坐下,目光直視蘇九,「我們注意到你今天上午去了黑沼澤東北緩衝區,靠近原『哨七』觀察站的位置。能告訴我們你的目的嗎?據我們瞭解,你是一位……具有特殊能力的網絡主播,主要處理一些『因果糾紛』。」他說到「特殊能力」和「因果糾紛」時,語氣沒有絲毫調侃或輕視,只有公事公辦的審視。
訊息果然靈通。蘇九坦然道:「我受京城周家所託,來幫助秦浩解決其因接觸黑沼澤外圍帶回的汙染物而引發的身心問題。問題根源是一塊帶有強烈怨念的石頭,已經處理。今天去外圍,是應秦浩回憶,前往石頭來源地查看,確認是否還有類似隱患,並嘗試瞭解可能與『紅水營』相關的歷史背景,以便從根源上化解怨念,避免波及更多無辜。」她略去了支線任務和鐵牌的具體細節。
趙正國靜靜聽著,手指在石桌上無意識地輕敲了兩下。「紅水營……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是當年一支被困沼澤深處、未能生還的部隊,民間有些傳說。具體情況,顯然是機密。」蘇九迎上他的目光。
趙正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他緩緩開口:「『紅水營』,正式番號已撤銷,相關檔案至今仍屬最高機密。他們的犧牲,遠比外界想象的慘烈和複雜。那片沼澤……不僅僅是自然環境險惡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蘇女士,我們部門的職責之一,就是監控和處理全國範圍內可能引發重大社會不穩定或超越常規科學解釋的『特殊事件』。黑沼澤是重點監控區域。近一個月,監測資料顯示該區域深層能量活躍度有異常上升趨勢,而秦浩事件以及今天你的探查,都與這個時間點吻合。我們有理由認為,有某種力量或因素,正在試圖擾動那裡的平靜。」
蘇九心頭一動,想起了那串新鮮的腳印。「我今天在哨七附近,發現了近期有人活動的跡象。新鮮的腳印,不屬於秦浩之前的探險隊。」
趙正國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銳利:「腳印?具體方位和特徵?」
蘇九描述了一下位置和腳印的大致情況。趙正國側頭對隨從示意,後者立刻走到一旁,低聲用通訊器彙報著什麼。
「感謝你提供的資訊,這很重要。」趙正國轉回頭,語氣鄭重了幾分,「蘇女士,我代表部門,正式向你提出合作請求。我們需要你……或者說,需要你背後『管道』的協助。」
蘇九眉頭微挑。
「我們知道你的能力非同一般,甚至可能與某些……『非陽世』的資訊源有連線。」趙正國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對於黑沼澤深層的歷史真相、尤其是涉及集體性強烈怨念的能量構成與化解方式,常規手段和現有資訊都極度匱乏。我們希望,在不觸及國家核心機密的前提下,你能夠利用你的方式,協助我們更準確地評估風險,並在必要時,提供化解怨念、穩定局面的可行方案。」
這幾乎是官方變相承認並尋求與「地府代理」合作了。蘇九並未立刻答應,而是問:「如果我合作,我能得到什麼許可權?又需要遵守什麼限制?」
「資訊共享方面,我們會在不違反保密條例的前提下,向你提供部分非核心歷史背景和環境監測資料。行動上,在涉及黑沼澤區域時,希望你提前報備,尤其是在計劃深入核心區的情況下——我們強烈不建議任何未經批准的非官方人員深入,極度危險。」趙正國語氣嚴肅,「作為回報,你的合法行動將得到我們的背書和必要時的便利。同時,如果事件圓滿解決,國家不會忘記有功之人。」
這條件不算苛刻,甚至給了相當大的誠意和空間。與官方合作,固然多了些規矩,但也多了資訊和資源的渠道,或許能更快揭開謎底,更穩妥地處理問題。
「我需要考慮,並與我的『管道』溝通。」蘇九沒有把話說死。
「理解。」趙正國站起身,遞給蘇九一張只有電話號碼和一個電子郵箱的素色名片,「這是我的直接聯絡方式。希望儘快得到你的答覆。另外,」他目光掃過秦家院子,「秦浩一家是無辜受害者,我們後續會安排專業人員對他們進行一段時間的健康監測和心理疏導,確保沒有後遺症。這點請放心。」
說完,他微微頷首,帶著隨從乾脆利落地離開了。
蘇九捏著名片,回到飯桌。秦奶奶擔憂地問:「小蘇,沒事吧?那些人是……」
「沒事,秦奶奶,是相關部門的同志,來瞭解一下黑沼澤的情況,後續可能還會給秦浩做一些檢查,都是為了你們好。」蘇九安慰道,重新拿起筷子,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她將情況簡要發給了陸衍,詢問地府方面的意見。
【陸衍】的回覆來得很快:「與陽間官方特定部門合作,符合地府『陰陽協調,穩定優先』總方針。該部門已知曉部分超常規存在,態度務實,可嘗試有限度合作。資訊交換需謹慎,避免洩露地府核心運轉機制及未公開情報。『紅水營』事件涉及大規模非正常戰亡與可能存在的特殊能量汙染,優先化解怨念、防止災變擴散符合雙方利益。可答應,具體條款我方可透過『合理託夢』或『資訊滲透』方式進行補充確認與監督。」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lmcm9He2t
【陸衍】:「另,聯歡會彩排出現重大事故。牛頭堅持要求『忘川河對歌』環節使用他新編排的『忘川波浪舞』作為伴舞,導致三名練習的怨魂因動作過於狂放(模仿波浪翻滾)而魂體不穩,差點被捲進忘川支流。馬面作為領隊,未能有效制止,現與牛頭一同被文娛部臨時叫去『談心』。目前對歌曲目暫定為更為平穩的《友誼地久天長》(清唱版)。」
蘇九看著後半段,差點被米飯嗆到。牛頭這藝術創造力(和破壞力)真是地府一絕。馬面這次恐怕是遭了無妄之災。
她回覆陸衍:「合作原則同意,具體細節你幫我把關。至於聯歡會……請務必保證馬面先生的安全。(至少不要在節目前被搭檔的藝術追求送走。)」
吃完飯,蘇九藉口需要靜思,回到房間。她拿出那塊鏽蝕的鐵牌和剛得到的「歷史碎片記憶拼圖」。
拼圖像是一塊半透明的、不規則的灰色晶片,觸手溫潤。蘇九嘗試將一絲信力注入其中。晶片微微發光,表面浮現出一些模糊的、跳動的影像斑塊,混雜著聲音碎片,但無法組成連貫畫面。看來需要收集更多碎片。
她又將鐵牌握在手中,調動「黑沼澤秘石」的力量,再次嘗試感應。這一次,沒有出現新的完整畫面,但耳邊卻清晰了幾分那句充滿不甘的嘶吼:「……營長……帶我們……報仇……」
營長?紅水營的指揮官?他的執念,恐怕是關鍵。
蘇九隱隱感到,這趟邊境之行,才剛剛揭開冰山一角。廢棄的哨所、新鮮的腳印、官方的介入、深埋的歷史與沖天的怨仇……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沼澤深處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土地。
而她的「合作夥伴」陸判官那邊,除了要處理陰陽大事,還得應付搭檔層出不窮的「藝術事故」。某種程度上,蘇九覺得陸衍可能比她更頭疼。
至少,她這邊的「隊友」還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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