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氣氛因為那個Q版手辦的存在，顯得有些微妙的尷尬（主要是蘇九覺得尷尬，陸衍表面上依舊鎮定自若）。
還好白無常及時在門口輕咳一聲，探頭進來：“陸判官，蘇代理人，接下來是否安排參觀‘業鏡台（觀摩區）’和‘輪迴司調度中心’？時間安排大約一個時辰。”
陸衍點點頭，順勢起身：“可以。你負責講解。”
“是。”白無常微笑著側身引路。
三人離開辦公室，穿過二樓走廊，來到一個類似觀景平臺的區域。平臺外側是透明的能量屏障，下方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圓形廳堂。
廳堂中央，懸浮著一面難以形容其巨大的“鏡子”。它並非實體，更像是由純粹光芒凝聚而成的、不斷流轉的橢圓形平面，表面如同水銀，偶爾泛起漣漪。鏡面並非映照周遭，而是不斷閃現著各種模糊的、快速變幻的影像片段——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善惡交織……彷彿濃縮了無盡眾生的片段。
更奇妙的是，鏡面周圍懸浮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光屏，上面滾動著複雜的數據流和符號。許多穿著制服的鬼吏（有的穿古袍，有的穿現代工裝）坐在類似操作檯的設備前，手指快速點擊虛擬光屏，將從“鏡子”中析出的信息流分類、標註、傳輸到不同的終端。
整個大廳安靜而高效，充滿了科幻感。
“這就是‘孽鏡台’，現代化改造後的版本。”白無常輕聲介紹，聲音通過某種技術直接傳入蘇九耳中，不打擾大廳工作，“它的核心功能未變——映照魂體生前善惡業力。但現在，它整合了生死簿的部分實時數據接口，並與各殿判官的審判系統聯網。”
他指了指下方一個區域：“看那邊，正在進行一個標準審判流程。”
只見大廳一側，一個神色茫然的半透明魂體被引導到一片特定的光柱下。上方的“孽鏡台”分出一縷光輝籠罩住他，鏡面上立刻開始快速播放他生前的關鍵畫面：年輕時扶老人過馬路、中年時在賬目上做手腳、晚年偷偷資助貧困學生……畫面旁同步浮現出細小的文字註解和數值評分（善業+5，惡業-3之類）。
幾位判官（穿著類似陸衍但品級不同的袍服）坐在高臺上，面前有光屏顯示著詳細數據。他們快速討論了幾句，其中一位判官在光屏上點選了幾下，一道光芒射入魂體手中的一個玉牌（電子路引？），然後魂體便被鬼差引導著離開，前往下一站。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效率很高。”蘇九感嘆。這可比傳說中閻王殿裡慢吞吞翻生死簿、然後各種爭論的場景高效太多了。
“基於大數據的初步篩選和判決建議，加上判官的終審。”陸衍在一旁解釋，“對於業力清晰、無重大爭議的普通魂體，可以實現快速分流，節約司法資源。只有那些業力複雜、善惡糾纏嚴重或涉及重大因果的，才會進入更詳細的會審甚至上報閻王殿。”
白無常補充道：“我們也在試點‘AI判官輔助系統’，但目前只在處理一些最簡單的、純粹的善魂或惡魂時使用，複雜案例還是需要判官大人的經驗和裁量。”他看了一眼陸衍，“陸判官是這方面的權威，他審理的案件上訴率全地府最低。”
陸衍面色不變，彷彿沒聽見這句誇獎。
離開業鏡台觀摩區，他們又參觀了“輪迴司調度中心”。這裡更像一個超大型的交通樞紐控制中心，無數光屏顯示著各個輪迴通道的實時狀態（“人道-丙字通道：排隊魂體數15432，預計等待時間7.8地府日”、“畜生道-丁字通道：臨時檢修，暫停服務”），工作人員忙碌地調整著參數，確保魂體投胎“發車”準點有序。
甚至還看到一個專門的“VIP通道”指示牌，旁邊註解：“功德超過十萬、或有特殊貢獻者專用，享受優先投胎及有限胎次選擇權。”
蘇九再次感受到了地府管理體系那種冰冷高效、又充滿“人性化”設計（對魂體而言）的複雜魅力。
參觀接近尾聲，白無常提議：“時間還夠，要不要去地府員工食堂體驗一下？今天好像有特色菜。”
蘇九眼睛一亮。地府食堂？聽起來就很有“特色”！
陸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可。”
員工食堂位於判官殿建築群的側翼，是一棟寬敞明亮的現代化建築。走進去，裡面的佈局和陽間企業食堂沒什麼兩樣：整齊的桌椅，多個打飯窗口，電子菜單屏，甚至還有自助飲料機和甜品站。
只是“員工”們長相各異，有的維持著生前模樣，有的則帶著明顯的“非人”特徵——長舌、牛頭、馬面、甚至還有飄來飄去的半透明影子。大家穿著不同部門的制服，排隊打飯，低聲交談，氣氛居然頗為和諧。
菜單也很“特別”：
【今日主廚推薦】
忘川清燉蓮藕（滋陰安魂）
彼岸花炒陰菇（提神醒腦）
孽鏡臺工作餐（標準能量套餐）
孟婆湯（工作版-無記憶清除效果）【限內部員工】
【特色小吃】
油炸怨念結晶（嘎嘣脆，小心燙口）
三生石碎屑拌涼粉（清爽開胃）
鬼門關風味烤肉串（微辣）
蘇九看得目瞪口呆。這些東西……真的能吃嗎？尤其是那個“油炸怨念結晶”？
陸衍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平淡地解釋：“地府的食物，主要作用是補充魂體能量、安撫情緒或提神。對於你的臨時靈體，適量攝入無害。可以嚐嚐‘彼岸花炒陰菇’，味道比較接近陽間的菌類，且對靈體感知有輕微增幅效果。”
白無常已經很貼心地去排隊了：“蘇代理人，您和陸判官先找位置坐，我去幫你們打。”
蘇九和陸衍找了個靠窗的安靜位置坐下。窗外是地府特有的景緻，遠處有黑色的山巒輪廓和流淌的暗藍色光帶（可能是某種能量河流）。
剛坐下沒多久，一個洪亮、略帶威嚴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小陸啊，帶人來參觀食堂？這就是那個陽間代理人小姑娘？”
蘇九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暗金色滾邊官袍、面方口闊、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站在桌旁，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孟婆湯（工作版）”和幾個“鬼門關風味烤肉串”。
正是閻王！
陸衍起身，微微頷首：“閻君。”
蘇九也趕緊跟著站起來。
“坐坐坐，吃飯時間，不講那些虛禮。”閻王很隨和地擺擺手，順勢在他們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我聽說這次青年交流賽，多虧了你們力挽狂瀾？幹得不錯！給咱們地府長臉！那些陽間的世家、協會，總覺得咱們地府老古董，這回讓他們開開眼！”
他聲音洪亮，引得周圍幾桌鬼差偷偷側目，又趕緊低頭吃飯。
“分內之事。”陸衍語氣依舊平靜。
閻王喝了口“孟婆湯”，咂咂嘴：“還是工作版對味，原版喝多了容易忘事，上次差點把月底KPI彙報的數據給忘了。”他轉向蘇九，笑容和藹：“蘇九是吧？小陸跟我提過你，KPI完成率很高，表現優秀！好好幹，年底評優秀陰陽協調員，獎金大大滴有！”
蘇九連忙道：“謝謝閻王……呃，閻君誇獎。”
“哎，叫閻王也行，接地氣！”閻王擺擺手，“咱們地府現在也講究扁平化管理，親民形象。對了，你對咱們這食堂感覺怎麼樣？我剛還跟後勤部長說，要再引進點陽間流行菜式，什麼小龍蝦、麻辣燙之類的，提高一下員工滿意度。最近牛頭馬面老抱怨伙食單調，影響工作熱情。”
蘇九：“……” 牛頭馬面抱怨食堂？這畫面太美。
“我覺得……很有特色。”蘇九斟酌著用詞，“尤其是‘油炸怨念結晶’，聽起來就很……提神。”
“哈哈哈！”閻王大笑，“那玩意兒是輪迴司淨化怨念的副產品，高能量，味道嘛……見仁見智。反正老謝（白無常）挺愛吃的。”
正說著，白無常端著兩個托盤回來了，上面是兩份“彼岸花炒陰菇”、兩碗“忘川清燉蓮藕”，還有兩小碟“三生石碎屑拌涼粉”。
“閻君也在啊。”白無常笑著打招呼。
“嗯，你們吃你們吃，我吃完還得回去盯一下月底的‘投胎準點率’和‘冤案糾錯率’兩個KPI，天堂那邊最近跟我們搶優質魂源搶得厲害，壓力大啊。”閻王幾口吃完烤串，端起湯碗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起身拍了拍陸衍的肩膀，“小陸，好好招待客人。蘇九，下次來，我請你吃咱們地府的特供‘黃泉火鍋’，保證難忘！”
說完，閻王邁著大步，風風火火地走了。
蘇九看著他的背影，感覺地府最高領導人的畫風……也挺親民的。
三人開始吃飯。蘇九嚐了嚐“彼岸花炒陰菇”，口感確實很像某種滑嫩的蘑菇，帶著奇特的清香，吃下去後，靈體感覺更加凝實清透了一些。“忘川清燉蓮藕”則清淡甘甜，有種安神的舒適感。
席間，白無常講了些地府的趣事，比如哪個新來的鬼差把“引魂燈”當成手電筒用，結果把自己晃暈了；哪個判官沉迷陽間網絡遊戲，差點耽誤了審案；還有文創部因為“判官Q版手辦”銷量太好，正在謀劃推出“十殿閻王盲盒”系列，據說閻王本人對此態度微妙……
陸衍大部分時間安靜聽著，偶爾嘴角微揚。
這頓飯吃得蘇九對地府的印象徹底顛覆。這裡有KPI壓力，有辦公室政治（大概？），有食堂改進煩惱，也有文創部的“瞎搞”……除了業務內容比較特殊，簡直和一個大型跨國公司沒什麼兩樣。
吃完飯，白無常看了下時間：“蘇代理人，您的靈體適配時間還剩半個時辰。我們是再參觀一下，還是直接返回分處，準備意識回歸？”
蘇九雖然還有些意猶未盡，但也知道該回去了。一直維持這種靈體狀態，對她這個活人來說也是有負擔的。
“回去吧，謝謝白無常先生今天的導覽。”
“不客氣，這是我的榮幸。”白無常微笑。
陸衍也站起身：“我送你們到通道口。”
返回的路上，三人沉默了一陣。
快到通道口時，陸衍忽然開口：“今日所見，只是地府運轉的表象。其下是維持陰陽平衡、因果循環的龐大規則體系。作為陽間代理人，你在其中的角色是觀察者、協調者，亦是規則的維護者之一。切記界限。”
蘇九鄭重點頭：“我明白。”
“另外，”陸衍頓了頓，語氣似乎有了一絲極不明顯的波動，“文創部那些東西……不必當真。”
蘇九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Q版手辦之類的。她忍著笑，認真點頭：“嗯，不當真。”
通道口已到。白無常啟動了返回程序。
“下次再來，或許可以帶你去‘十八層地獄觀光區（無害體驗版）’看看。”白無常開玩笑道，“不過那個要提前預約，而且要籤免責聲明。”
蘇九趕緊搖頭：“那個……以後再說吧！”
站在通道入口，蘇九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恢弘、有序又充滿奇異生機的地府景象，對陸衍和白無常揮了揮手。
光芒閃過，意識被溫柔地牽引著，沿著來時的霧氣通道快速返回。
忘川路444號分處，魂體適配間。
蘇九睜開眼，感覺自己重新回到了沉重的肉身中，但精神卻異常清爽，彷彿做了一次深度淨化SPA。
她走出適配艙，白無常已經等在外面。
“感覺如何？有無不適？”
“很好，謝謝。”蘇九活動了一下手腳。
“那就好。我送你出去。”白無常領著她穿過大廳，回到那扇古樸的金屬大門前。
大門打開，外面是熟悉的城市街角，陽光正好，車水馬龍。
“期待下次再會，蘇代理人。”白無常微笑頷首。
“再會，謝先生。”蘇九走出大門。
身後的門無聲關閉，再次變回那堵普通的灰色牆壁。
蘇九站在梧桐樹的陰影下，看著來往的行人，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手機恢復了信號，時間顯示是下午三點。地府一日遊，用了陽間大約六個小時。
她點開地府系統，發現多了一條通知：
【地府一日遊體驗完成。獎勵：地府貨幣+5000，功德+300。】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pdFXSHfW
【獲得紀念品：‘忘川河水標本（無害淨化版）’1，‘三生石碎片（仿製紀念品）’1。已發放至系統空間。】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LIKBdVre
【附：地府文創部問卷調查（關於Q版判官系列產品的市場接受度），是否參與？（可獲贈小禮品）】
蘇九看著那個問卷調查，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果斷選擇了“參與”。
畢竟，能給那位冷麵判官大人的“周邊”提點意見（比如表情可以更豐富一點？），這種機會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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