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八點五十，蘇九站在一條熟悉又陌生的街角。
這裡是她所在城市的老城區，街道兩旁是有些年頭的梧桐樹和低矮的居民樓，安靜而尋常。導航顯示的「忘川路444號」應該就在附近，但她環顧四周，只看見門牌號到442號的一家便利店，旁邊是一堵斑駁的灰色牆壁，牆上貼著些老舊的海報和疏通管道的小廣告。
444號？不存在？
她正疑惑，手機震動，陸衍的消息來了。
【陸衍】：「站在442號便利店與牆壁之間的陰影處，閉眼三秒，然後向前走三步。」
蘇九依言照做。
閉眼的瞬間，她感到周圍的市聲——車流聲、遠處的說話聲、樹葉的沙沙聲——都驟然遠去，彷彿被隔絕了一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細微的、彷彿無數細語呢喃匯聚成的背景音，帶著涼意。
她向前邁出三步。
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變了。
那堵灰色的牆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古樸的、泛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雙開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牌匾，上面用硃砂寫著「陰陽渡口-忘川路444號分處」。字跡飄逸，卻透著一股森然。
大門緊閉，門前空無一人。兩側牆壁是高聳的、看不到頂的深灰色石壁，上面爬滿了暗紅色的藤蔓狀紋路，仔細看，那些紋路似乎在緩慢蠕動。
空氣中的涼意更濃了，帶著淡淡的、像是陳舊紙張和線香混合的味道。
蘇九看了看手機，時間是八點五十五分。信號格空了，但地府系統內置的通訊還在。
她走到門前，正猶豫要不要敲門，大門卻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門內並非想像中的陰森殿堂，反而像是一個……現代化的辦事大廳前廳。
光線是柔和的冷白色，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深灰色石材。左手邊是一排類似銀行叫號機的設備，閃爍著幽綠的數字。右手邊有幾個指示牌：「魂體登記處」、「引渡業務」、「因果查詢（預約）」、「陽間代理人服務中心」。字體是端正的宋體，但底色是暗沉的墨綠色。
大廳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穿著白色西裝、身材高瘦、臉色蒼白如紙、但眉眼溫和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陽間代理人服務中心」的牌子下，對她微笑。
他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白色帽子，帽子上寫著四個黑色小字：「天下太平」。
正是白無常——謝必安。
「蘇九代理人，歡迎來到忘川路444號分處。」白無常的聲音溫潤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我是您本次地府一日遊的引導員，謝必安。判官大人已囑咐我接待您。」
蘇九定了定神，點頭致意：「謝先生您好，麻煩您了。」
「分內之事。」白無常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先隨我前往『魂體適配間』，為您準備臨時的靈體狀態，以便安全遊覽地府部分區域。」
他領著蘇九穿過空曠的大廳，推開一扇寫著「員工通道」的門。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燈光柔和的走廊，兩邊是一個個房間，門上掛著牌子：「魂體檢測室」、「能量緩衝室」、「陽間物品寄存處」等等。
「地府與陽間物質規則不同，活人肉身直接進入會受到嚴重侵蝕。」白無常一邊走一邊解釋，語氣像導遊在介紹景點注意事項，「我們會暫時將您的意識與部分靈魂能量抽離，投射到一具特製的『臨時靈體』中。這具靈體可以安全承載您的意識，感知地府環境，並具備基礎的互動能力。遊覽結束後，意識會無損返回您的肉身。請放心，技術非常成熟，無副作用。」
聽起來像是某種高級的VR體驗，但更真實。
他們在「魂體適配間」門口停下。房間裡擺放著一個類似醫療艙的設備，通體銀白色，線條流暢。
「請躺入適配艙內，放鬆即可。」白無常溫和地說，「過程大約需要五分鐘。」
蘇九依言躺了進去。艙內很舒適，溫度適宜。透明的艙蓋緩緩合上，一股溫和的能量包裹了她，意識漸漸變得輕飄飄的，彷彿沉入溫暖的水中。
沒有不適，只有一種奇特的抽離感。
約莫五分鐘後，艙蓋打開。
蘇九「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體似乎變得有些半透明，泛著一層柔和的微光，觸感還在，但更加輕盈。她穿著一套簡單的、同樣泛著微光的灰色連體服——這就是「臨時靈體」和地府提供的服裝了。
白無常遞給她一個樣式簡約的銀色手環：「這是您的臨時身份識別和導覽器，兼有定位、通訊和基礎信息查詢功能。請戴好，切勿遺失。」
蘇九戴上手環，手環自動貼合，屏幕上閃過她的名字和一個編號：YGDL-2023-SJ001（陽間代理人-2023-蘇九001）。
「準備好了嗎？我們的遊覽即將開始。」白無常微笑，「第一站，我們將通過專用通道，前往地府核心區域之一的『忘川河畔』。請緊跟我。」
他們離開適配間，回到走廊，走到盡頭的一扇巨大的、刻滿流動水紋的青銅門前。
白無常將手按在門上一個凹槽處，青銅門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條寬闊的、彷彿由灰霧構成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流動著無數模糊的光影和符號。
「這是陰陽快速通道，利用忘川河的支流能量構建。」白無常率先踏入霧中，「請跟緊，不要觸碰兩側壁壘，以免被隨機傳送到其他支流節點。」
蘇九緊隨其後。通道內感覺不到空氣流動，只有一種溫和的托舉感，彷彿在平穩的傳送帶上行進。兩側的光影快速後退，隱約能看到一些奇異的風景片段：荒蕪的平原、擁擠的古代街市、寂靜的深淵……像是地府不同區域的驚鴻一瞥。
大約三分鐘後，前方出現亮光。
走出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磅礴無邊的寂靜。並非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水聲、風聲、遠處模糊的嗚咽——都被這片空間的宏大所吸收、稀釋，變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天空是永恆的深紫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些許不知來源的、清冷的光暈，勉強照亮下方。
一條無比寬闊、望不到對岸的河流橫亙在眼前。河水並非渾濁，而是呈現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的暗藍色，水面上漂浮著點點微弱的、或白或綠的磷光，緩緩流動。河水寂靜無聲，卻散發著令人靈魂平靜（或者說麻木）的氣息。
這就是忘川河。
河岸是黑色的、光滑的某種材質，像是被河水沖刷了億萬年。岸邊整齊地排列著許多簡陋的、類似碼頭的平臺，平臺上間或停靠著一些樣式古樸的木船，也有幾艘看起來更現代化、類似觀光遊艇的船隻，船身上還有閃爍的電子屏，顯示著「擺渡號-07」、「忘川遊覽專線-3」等字樣。
河岸上，可以看到許多影影綽綽的身影在排隊，隊伍緩慢移動，延伸向遠方霧氣深處。那些身影大多模糊，神情呆滯或麻木，在幾個穿著制式黑袍的工作人員（鬼差？）引導下，默默登船。氛圍肅穆，但不恐怖。
「這裡就是忘川河主幹流的一處大型渡口。」白無常介紹道，「新亡魂體在經過初步審核後，會根據其業力和去向，被引導至不同的渡口，乘坐擺渡船前往下一站——孽鏡台、判官殿，或者直接發往各層地獄、輪迴司等。」
他指向遠處河面上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模糊建築輪廓：「那邊就是著名的『奈何橋』區域，不過今天我們不直接過去，那裡人流……呃，魂流較大。」
蘇九看著這井然有序、卻又無比恢弘的景象，一時有些失語。這和傳說中陰森恐怖的黃泉路、忘川河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個高度組織化、流程化的……超級中轉站？
「與時俱進嘛。」白無常彷彿看出了她的想法，溫和地笑了笑，「上古時期確實比較簡陋混亂，但隨著亡魂數量指數級增長，不改革不行。現在我們實現了數字化排隊叫號、智能分流、電子路引，效率提升了很多。孟婆湯也實現了流水線生產和多種口味選擇（當然，核心效果不變），魂體滿意度調查顯示，投胎前的焦慮指數下降了15%。」
蘇九：「……」 孟婆湯，多種口味？還滿意度調查？
她忽然想起地府商店裡的「孟婆湯口味糖果」，原來原型在這裡。
「那邊的觀光船是？」蘇九指著那幾艘比較現代的船。
「哦，那是『地府文化體驗項目』的一部分。」白無常解釋，「主要面向功德較高、有特殊貢獻、或者等待投胎時間較長的善魂開放，讓他們在等待期間可以遊覽地府部分景觀，緩解枯燥。有時候也會接待一些像您這樣的陽間特殊訪客。創收的同時，也宣傳地府正面形象。」
好吧，地府文旅產業。
「我們接下來去哪？」蘇九問。
「我們將乘坐內部工作船，沿忘川河支流，前往『判官殿辦公區』參觀。」白無常領著她走向一個標有「內部通道」的小碼頭，那裡停著一艘線條流暢、銀灰色的小型快艇，船身上印著地府的徽記——交錯的流水與秤桿。
快艇上已經有一個穿著黑袍的鬼差在等候，見到白無常，恭敬地行禮。
兩人登上快艇。快艇無聲啟動，平穩地滑入一條較為狹窄、但同樣暗藍的河道，離開了主渡口的喧囂。
支流兩岸的景色更加奇異。有時是望不到邊的、盛開著血色花朵的平原（白無常介紹那是「彼岸花海，觀賞性植物，有輕微致幻效果，請勿靠近」）；有時是陡峭的、佈滿蜂巢狀洞窟的黑色山崖（「那是‘滯留魂體臨時安置區’，一些執念較深或情況特殊的魂體暫住地」）；甚至還看到一片區域，有許多魂體排隊進入一個巨大的、像體育館一樣的建築，建築外牆的電子屏滾動播放著「新魂基礎法規與投胎須知培訓（第7382期）」……
一切都充滿了一種荒誕又合理、古老又現代的混搭感。
快艇行駛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宏偉的建築群。
建築風格難以描述，既有飛簷斗拱的古意，又有簡潔幾何的現代感，材質非金非石，泛著暗沉的光澤。建築群中央，一座格外高聳的塔樓直插深紫色的天穹，塔頂有一面巨大的、緩緩旋轉的虛幻輪盤虛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規則波動。
「那就是判官殿主建築群。」白無常語氣帶上了一絲鄭重，「中央是『業鏡台』與『生死簿主機房』所在。周圍是各殿判官及其屬僚的辦公區、會議室、檔案館等。陸判官的首席判官殿就在東側那座青黑色的殿宇。」
快艇靠岸。碼頭同樣有鬼差值守，檢查了白無常和蘇九的手環後放行。
踏上判官殿區域的土地，蘇九感到周圍的能量場更加凝實、有序，同時也有一種無形的壓力。來往的「人」多了起來，大多穿著類似古代官袍但經過改良、便於行動的服飾，也有穿西裝或現代職業裝的，行色匆匆，手裡大多拿著平板或卷軸樣式的設備，彼此交談著她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三號孽鏡臺的數據吞吐量又超標了，需要升級服務器……」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5QtydN0J
「……甲字號輪迴通道下午例行維護，通知各渡口暫停發往該方向的魂體……」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zzZWvi6t
「……西方死神那邊發來協作請求，關於一個跨界逃亡的怨靈……」
儼然一個忙碌的巨型企業或政府機構總部。
白無常領著蘇九穿過廣場，走向東側的青黑色殿宇。殿門口掛著牌子：「首席判官殿-陸衍」。字體剛勁有力。
門口沒有守衛，但有一層淡淡的光膜。白無常示意蘇九用手環接觸光膜，光膜掃描後，無聲消散。
殿內光線明亮，佈置簡潔大氣。迎面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幾排巨大的書架（上面擺放的不是書，而是閃爍著光芒的水晶板）靠牆而立，中間是數個懸浮在半空、不斷刷新數據的光屏。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文員（鬼吏？）正在光屏前忙碌操作。
大廳一側有樓梯通向二樓。
「陸判官應該在二樓辦公室。」白無常低聲道，「他吩咐過，您來了可以直接上去。」
蘇九點點頭，沿著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是一條安靜的走廊，兩邊有幾扇門。最裡面那扇雙開的雕花木門虛掩著。
她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
「進來。」陸衍那熟悉的、冷靜的聲音傳來。
蘇九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地府永恆的深紫天空和遠處建築的輪廓），一面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中間是一張巨大的、由整塊黑色木材製成的辦公桌，桌面上除了幾個精緻的筆架和硯台，最顯眼的是一臺超薄的、弧面設計的透明光屏電腦，正顯示著複雜的圖表和滾動的文字。
陸衍就坐在辦公桌後。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或中式便服，而是一襲肅穆的玄黑色判官袍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流水與秤桿紋路，頭戴著同樣黑色的官帽，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沉凝威嚴的氣場，與平時那個冷淡卻偶爾流露出些許「人性化」氣息的「助手」或「表哥」判若兩人。
不過，當他抬起頭，看到蘇九時，那雙深邃眼眸中的冰冷銳利似乎緩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來了。」他放下手中一枚閃爍的玉簡（類似U盤？），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感覺如何？」
蘇九在椅子上坐下，老實回答：「很震撼，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樣。像是一個……特別龐大、特別有條理的跨國集團總部，只是業務比較特殊。」
陸衍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本質上，確實是管理機構。只是管理的對象和規則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今天帶你來，除了參觀，也是讓你對地府的運作有一個直觀認識，這有助於你理解陽間代理工作的意義和邊界。」
蘇九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辦公桌上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大約十厘米高、雕刻得惟妙惟肖的Q版手辦——穿著縮小版判官袍、一臉嚴肅卻圓頭圓腦的「陸衍」，正雙手抱胸，站在一塊迷你孽鏡台模型旁邊。
正是地府商店裡那個「判官陸衍Q版鑰匙扣」的放大精緻版！
蘇九：「……」
陸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身體似乎僵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桌前，用一份文件蓋住了那個手辦，語氣依舊平淡：「文創部的試製品，未經批准放在這裡。我會處理掉。」
蘇九努力壓住上揚的嘴角，一本正經地點頭：「哦。」
看來，地府首席判官，也有點拿自家文創部沒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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