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蘇九沒有再開直播。
她按照陸衍所說,嘗試靜心凝神,調動體內那絲微薄的、與地府羅盤相連的力量,緩慢沖刷經絡。過程艱澀緩慢,如同用細沙打磨河道,但每次完成一個小週天,都能感覺到精神更凝聚一分,對周圍陰陽氣息的感知也略微清晰。配合從檔案管理員那裡兌換來的《地府基礎鬼魂分類與應對手冊(陽間簡化版)》研讀,她對自己面對的“工作對象”有了更系統的認知。
同時,她也花了50冥寶從老張那裡購入了那塊“護身陰玉(邊角料)”。玉質灰撲撲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用一根黑繩繫著,掛在脖子上貼身佩戴。入手冰涼,戴了一會兒後,那涼意便溫和下來,絲絲縷縷地吸收著空氣中游離的、對她無益的陰氣,讓她感覺頭腦更加清明。確實是個實用的基礎裝備。
關於廢棄醫院和那條神秘的私信,她沒有立刻回應。直覺告訴她,那裡的水很深,而她自己現在就像剛剛學會游泳的人,不宜立刻挑戰激流。她需要更多準備,也需要觀察張家事件的餘波,以及……學校裡的暗湧。
請假兩天后,蘇九回到了學校。
不出所料,她踏入校門的那一刻起,就成為了絕對的焦點。
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的洗禮——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恐懼的、還有隱含敵意的。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在她經過時響起,又在她走遠後彙集成模糊的喧囂。
“就是她……那個直播……”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UDb1gM8I
“聽說張昊家徹底完了……”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QI6Gwo3y
“她真的會那些……東西?”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MMyJfKU4
“好嚇人,離她遠點……”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KHR8Su4Z0
“也不是啊,她幫了那些工人呢……”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0mMe79J4r
“誰知道是不是劇本……”
陳薇像護崽的母雞一樣衝過來,把她拉進教室,低聲道:“你可算來了!這兩天學校裡都傳瘋了!校長和主任都找過我好幾次問你的情況,還有記者想混進來!張昊那幫人一直沒來,聽說張昊腿傷挺嚴重,他爸媽現在焦頭爛額,估計也沒空管他。”
蘇九點點頭,面色平靜地拿出課本,彷彿周圍的一切嘈雜都與她無關。
然而,平靜只維持到了第二節課間。
班主任李老師,一個四十多歲、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臉色複雜地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還有年級主任和一位沒見過的、穿著西裝、表情嚴肅的男人。
“蘇九同學,這位是教育局的孫主任。”年級主任介紹道,語氣帶著明顯的為難和壓力。
孫主任打量著蘇九,目光銳利:“蘇九同學,我們開門見山。關於你近期在網絡上的直播活動,學校和上級部門都接到了很多反饋。內容涉及……一些封建迷信和未經證實的指控,造成了非常不好的社會影響。”
他頓了頓,見蘇九表情沒什麼變化,繼續道:“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我們不鼓勵學生從事這種譁眾取寵、甚至可能違法的行為。張昊同學家的事情,自有法律和有關部門處理。你作為學生,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
李老師在一旁搓著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蘇九抬起眼,看向孫主任:“孫主任,我的直播內容,每一句都有據可查。張氏集團的事故和後續處理,現在已經不是秘密。至於您說的‘封建迷信’……”
她語氣平靜無波:“我只是將一些人刻意掩蓋的事實,用我的方式公之於眾。如果這叫‘封建迷信’,那掩蓋真相、欺壓弱者,又叫什麼?”
孫主任臉色一沉:“你這是在頂撞師長?還是在為自己的錯誤行為辯解?蘇九同學,你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了學校聲譽和正常教學秩序!我們考慮……”
“考慮處分我?還是勸退我?”蘇九接過話頭,目光依舊平靜,“在我揭露一個黑心企業、為枉死者發聲之後?”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李老師額頭冒汗。年級主任臉色尷尬。
孫主任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的學生如此強硬,他加重了語氣:“你不要以為在網上有點名氣就可以為所欲為!學生就要有學生的樣子!你父母呢?讓他們來學校談!”
提到父母,蘇九的眼神幾不可查地冷了一瞬。
“我父母失蹤多年。”她聲音依舊平穩,“我的監護人是我自己。關於我的行為是否合適,您可以參考法律法規和社會公論。如果學校認為我違反了校規,請拿出具體條款。如果沒有,那麼抱歉,我還要回去上課。”
說完,她微微欠身,轉身徑直離開了辦公室,留下臉色鐵青的孫主任和面面相覷的兩位老師。
走出辦公室,走廊裡依舊有偷偷張望的同學。蘇九目不斜視,走回教室。
她知道,來自學校甚至更高層面的壓力不會就此結束。張家雖然風雨飄搖,但多年經營的人脈和影響力猶在,反撲必然是多方面的。試圖從她“學生”的身份入手施壓,是最直接也最“合理”的手段。
但她不能退。
退了,不僅前功盡棄,也可能讓那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受害者家屬再次墜入絕望。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背負著地府的KPI和業力反噬的風險,一旦示弱,因果牽扯下,麻煩只會更大。
下午的課堂,氣氛詭異。老師講課都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看向蘇九的方向。同學們更是沒什麼聽課的心思。
直到放學前最後一節自習課,一個平時很沉默、坐在角落裡的男生,突然紅著眼睛,猶猶豫豫地走到了蘇九桌前。
全班瞬間安靜,目光聚焦過來。
男生叫周帆,家境貧寒,學習刻苦,但性格內向,是班上容易被忽略的那一類。蘇九記得,他似乎也曾被張昊那幫人嘲笑過“窮酸”、“書呆子”。
“蘇……蘇九同學,”周帆聲音很小,帶著顫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我……我看了你的直播……我……”
他鼓起極大的勇氣,將信封放到蘇九桌上,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說完,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轉身飛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微微抽動。
全班鴉雀無聲。
蘇九看著那個信封,拿起來,打開。
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有些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對樸實的農民工夫婦,中間站著一個笑容靦腆的男孩,背景似乎是某個建築工地的臨時板房。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爸爸媽媽在張氏集團的工地上班,說攢夠錢就給我買新書包。爸爸叫王福順。」
王福順。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5cc0p1UwL
三個枉死民工之一。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ccYEPPKp
周帆,是王福順的兒子。
蘇九握著照片,指尖微微收緊。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周帆總是那麼沉默,那麼刻苦,眼神裡又總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原來,那場被掩蓋的事故,那筆被剋扣的賠償,那個哭瞎了眼睛的奶奶……不僅僅是卷宗上的文字和直播裡的敘述。
它就坐在這個教室裡,在她身邊。
陳薇也看到了照片背面的字,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子紅了。
教室裡其他同學,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但從周帆異常的舉動和蘇九凝重的神色中,也隱約猜到了什麼。看向蘇九的目光,少了許多獵奇和恐懼,多了幾分複雜的震動和……敬意。
下課鈴響起,放學了。
但很多人沒有立刻離開,目光還停留在蘇九和周帆身上。
蘇九將照片仔細收好,放回信封,起身走到周帆桌前。
周帆抬起頭,眼睛通紅。
“照片我會保管好。”蘇九將信封輕輕推回他面前,“你父親的事,不會就這麼結束。該討回的公道,一定會討回來。好好學習,照顧好奶奶,這是你現在最該做的事。”
周帆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眼神裡卻有了光。
蘇九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對陳薇說:“走吧。”
兩人走出教室,身後的議論聲依舊,但已截然不同。
走出教學樓,陰雨已停,天色依舊灰濛。空氣濕冷。
陳薇挽著蘇九的胳膊,小聲說:“蘇九,剛才……我好難受,又好為你驕傲。”
蘇九沒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灰濛的天空。
她知道,今天的課堂風波和周帆的舉動,只是一個縮影。張家事件引發的連鎖反應,正在各個層面發酵。
而她自己,已然置身於這場因果風暴的最中心。
她能做的,只有站穩,向前。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浩發來的消息:
「大師,我媽今天狀態更不對了,一直對著那面牆流淚,嘴裡唸叨‘小玲對不起’……我有點怕。您什麼時候能來?」
蘇九回覆:「週末。等我。」
看來,解決阿浩家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還有那封關於廢棄醫院的私信……
她點開那串亂碼ID的對話框,回覆:
「蘇九」:可以談。時間地點?
對方几乎秒回:
「*」**:明晚八點,市中心‘遺忘角落’咖啡館,角落靠窗位置。一個人來。帶上你的羅盤。
對方知道羅盤?蘇九眼神微凝。
這場暗湧之下的會面,是機遇,還是另一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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