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入了房後,頂樓眨眼間出現一抹黑影——細看能發現是那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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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比以往都來的熱,少年如此想著。
他抬起頭,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面,雙手交抱。少年勾起極淡的笑,瞇起眼眸。
「好期待啊,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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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漸起魚肚白,寂靜的街道漸發喧囂。捌在昨晚睡前就將窗簾全數拉起,除了片刻起身將鬧鐘按掉之外,他難得一覺到中午。
可惜的是,設了幾十個鬧鐘連續響起,再也受不了貫徹耳膜的鈴聲後他才迷糊醒來。捌乾澀的雙眼微蹙,艱難地從床上爬起,床前的鏡子映出他凌亂、狼狽的身影。
他起身去衛浴洗漱,用沾了泡沫的刮鬍刀修去鬍渣,再用沾濕的手帕擦臉。外面的咖啡機緩慢碾著豆子,發出批哩啪啦的聲響,混雜淡淡的香味。
捌走出廁所,回到房間,撕下今天跟昨晚忘記撕的月曆,上頭用紅色麥克筆大大的寫了個趕稿日。他將廢紙扔進垃圾桶,在書桌前坐下。電腦運轉的聲音讓他想起以前家裡收音機發出的雜訊。
未完成的草稿靜默地躺在主頁,他滑動鼠標點了下去,將文件滑到底部,延續故事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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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景色不斷地變化著,一時是海灘、幽林,在沉醉的剎那又化為烽火燎原,看不到盡頭般地循環。在瑟琉尚未緩下步伐之前,我不敢開口問話,這裡不存在著時間的流動,所以我也不清楚到底走了多久。
迷宮、深洋、天界、......我清點著剛轉換過的空間,一昧的跟著瑟琉,沒注意到祂微微停下的身子,差一點就撞了上去。
「咦、咦啊 ? 抱歉..」
「吾到了。」祂維持著沒有起伏的嗓音,踏進那片區域——「天使」的領地。
不,說天使似乎也不對。祂們有著一副如琉璃般、透明的身軀,外人一眼就能看見裡頭跳動的心臟、以及將其圈住的雪白肋骨。然而體內也只能望見那兩項構造。原本應是五官的臉卻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傷口般豎立的細長黑洞,中央崁著棵赤紅的眼珠。除此之外,祂們也無頭髮,每位「天使」大同小異,唯有背脊上潔白、近乎透光的羽翼有些差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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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天使』遊走在這片空間..」
「祂們是『墮』,」瑟琉將目光落到一位『墮』身上,透明的身軀有微閃的碎光。「人們死後會成為『墮』,然後來到這裡,『黃金鄉』。每一位『墮』都在尋找自己的『寶物』,簡單來說,『黃金鄉』另一個名稱就是『寶箱』。」
「可是,我沒有看到什麼寶物啊,祂們不只是一直走來走去罷了。」
瑟琉瞥了我一眼,示意跟上。我們穿進那片人海。令我吃驚的是,在靠近「墮」的一定距離下,即可窺視、甚至進入祂目前所在的地方,有都市、古城、異界以及更多的維度。最後,我們在停在有著張揚羽翼的「墮」前。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黃金鄉』裡的『墮』,是各個獨立的個體,但祂們也同時也是『寶物』,都存在於這個『寶箱』裡。」
「啊?我還以為『寶物』指的是物品...」
「汝也可以這麼說。『寶物』是希望的範疇,對希望的迫切愈大,那麼抽象的渴求便會投射在羽翼上。每個人的追求度不一,但依然會持續去尋找自己的『寶物』。」
我們踏進那位「墮」的維度,是在月光、小溪沐浴下的星砂,而「墮」筆直的前進。在祂跨出雙腳的剎那,連帶我們被拉近了另一維度。這裡除了原本的「墮」,還有這片維度的真正主人。兩位「墮」似乎是看到了彼此,從自己的羽翼上拔下羽毛,傷口處滲出金色液體,浸染了其他羽翮。我不禁低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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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們在做什麼..!為什麼要拔下自己的羽毛 ! 」
「汝不必憂心,維度的交疊在黃金鄉裡是十分尋常的事,畢竟在維度裡前進時『墮』的本質同時也在黃金鄉裡移動。」瑟琉不慌張地解釋。我站在祂身邊,看著兩位「墮」開始廝殺彼此。劃破軀幹、扯斷羽翼,將鋒利的羽尖刺進黑洞裡的眼珠,用力碾爛。
「這很正常,其他的『墮』本就是自己尋求的『寶物』的其中一種可能。看,那就是希望。」
順著祂指出的方向,落敗的「墮」量化成似水似煙的形體,匯集、積聚地逐漸在另一位「墮」手上成形,是一枚透明的硬幣。
「那就是另一位『墮』的希望?所以『寶物』就在自己體內嗎,為什麼還要特地到處尋找呢..」
「那是不同的。人在生前最執溺、最渴望獲得的事物確實是希望。然則,當人追尋著自己的希望時,往往會忽略自己所擁有的、最珍貴的人事物,那才是『寶物』的本質。不過,它從不生於虛無,而是在摧毀了另一種可能性後,才得以具象。」
我反芻著祂的話。明明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看不懂,「寶物」難道是沒被在意到的珍物而已嗎 ?
「所以...『寶物』不是希望 ? 」
「是,但又不是。希望佔據著『寶物』的基本意義,但也可以延伸成其他概念。總而言之,每位『墮』不能從自己體內取得『寶物』,必須不斷地在維度裡尋找、或透過擊敗其他的『墮』獲得。就像那枚硬幣,那就是『寶物』的實質。」瑟琉始終沒看向我,平穩地說,卻又像喃喃自語,「黃金鄉不存在死亡。消失的祂們會在某處重新化為『墮』,直到尋找到自己的『寶物』為止。」
「這樣啊...為什麼會需要廝殺呢,好好地尋找自己的『寶物』不就夠了嘛..」
沉默籠罩。問這種問題是不是太刁鑽了,我心虛的別過視線。但,瑟琉卻意外地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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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是特別的。吾、汝,或是『墮』,都有自身的使命。『墮』在完成之前逃離不了黃金鄉的循環,殺、被殺,然後去找機率渺茫的『寶物』。」
「如果有『墮』能打破這個規則..或是說,每一個『墮』在黃金鄉都是獨一無二的話,那『寶箱』就會容納過多的不同,一體的概念也將無法實現。」
「不過,或許最終還是會找到『寶物』,只是需在沒有盡頭的黃金鄉裡待上永恆的時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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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祂身邊,來往的「墮」穿透我們的身軀。此時此刻,又有多少的希望具像化?又會有多少的「墮」來到了黃金鄉?
我不知道。沒有人回答我這個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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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按下储存鍵,反覆確認草稿、再加以潤飾後將這篇極短的文章發佈到文壇上。外面天色暗了下來,烏雲遮住了陽光,轟隆雷聲在遠處響起。
這篇文章終於進入了轉折點,從年初到現在,光是大綱的細節就花上一番時間。捌將涼透的咖啡倒掉,用菜瓜布洗去杯緣的水漬,一邊想著。
他轉身回到書桌,打開下午訂購的鯖魚定食,放久了的鯖魚變得乾澀,但配上白飯依然入味。租來的房子不大不小,但一個人住起來綽綽有餘,從玄關就能看到整個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裡住的舒服,捌也就沒什麼怨言了,不過附近沒什麼大眾運輸,去大學的日子還得仰賴自己的開車技術。
像這樣沒事的平日,要嘛窩在家寫小說,要嘛去附近的超市走走,添購日常用品,順勢採點靈感,沒什麼額外的樂趣,靠版權存下的基金也沒動多少。
但他對於目前的生活甚是滿足,有種莫名的充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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咑、咑.....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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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突兀地切斷思緒。捌抬起頭,望向玄關。門在響。
「是送貨的嗎?」他朝門廊喊道。無人應答。他起身整理衣襟,推開門。門外站著昨日遇見的少年,衣袖沾著微濕的潮氣,像是剛從雨幕邊緣趕回。
「抱歉,我那邊電路故障斷電了。能借待一會兒嗎?」少年仰頭看著捌,語氣禮貌而客氣,「不會亂動你東西的,麻煩了。」
捌遲疑片刻,隨即側身讓出通道,點了點頭:「別客氣,進來吧,別著涼了。」
少年踏入室內,目光掃過玄關處堆疊的書籍,眼底浮起一絲好奇,卻又禮貌地收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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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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