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悄走過了大半年。
在那大半年裡,我的工作終於開始變得穩定。我不再是剛加入時那個小心翼翼觀察每一件事的新人,日常的工作節奏、系統操作、客戶習慣,以及每一個流程,都逐漸變得熟悉。我開始,真正成為這個團隊的一部分。
而最重要的是,我與主管之間建立了一種穩定的信任。或許是因為上一份工作的經歷,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職場上,直屬主管才是真正了解你的人。公司的高層管理者沒有時間深入認識每一位員工,他們看到的往往只是結果。至於你如何承擔壓力、如何面對困難,他們往往並不知情。他們所認識的你,其實源自於主管對你的評價。因此,這一次我更加清楚,應該如何建立一種專業而穩定的關係。
就在工作逐漸穩定的同時,我的人生也迎來了一個重要的轉變——我答應了男朋友的求婚。
婚禮的準備比我想像中更為複雜,因為我們的家人分散在不同的國家。那段時間,我的生活在工作與婚禮之間來回穿梭。白天上班,晚上處理細節。忙碌,卻帶著一種踏實的幸福。
然而,就在這段時期,我一位非常親近的家人被診斷出患上癌症。那個消息像一道無聲的裂縫,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之中。但我們仍然選擇如期舉行婚禮,因為我們希望他能親眼看見我人生中重要的時刻。
婚禮順利完成後,我結束假期回到辦公室。我並不知道,一切已經改變。
我走進辦公室,第一個察覺到的是死寂。原本八個人的分公司,竟然有一半的座位是空的。那幾張桌子整齊得有些刺眼,電腦關著,卻再也沒有了原本的主人。後來我才得知,在我請假那個月,公司積壓已久的矛盾終於像炸彈一樣引爆了。這四位同事與經理之間,早在我不入職之前就已經產生了巨大的分歧,那些關於管理作風與溝通方式的裂縫,最終在我缺席的那個月裡一口氣爆發。
當我重新站在辦公室中間,公司連同我在內,竟然只剩下四個人。
辦公室陷入了一種混亂的靜謐。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卻因為人手嚴重不足,根本無人接聽;快遞員捧著文件進來大聲要求簽收,卻發現每個人都埋首在如山的工作中,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
連平日負責清潔的阿叔也察覺到了異樣。有一天,他趁著經理不在,一邊擦拭桌面一邊湊過來,壓低聲音偷偷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突然走了這麼多人?」
我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座位,心裡雖然清楚那些經年累月的矛盾,但最後也只是輕輕地回了一句:「每個人離開公司,都有他自己的原因。」
我沒有多說,因為現在的我,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要節省下來。所有離職者留下的工作,像潮水一樣全部落在剩下的我們身上。那段日子,我的生活被簡化成三個點:公司、醫院、住所。
每天下班,我不再是趕著回家休息,而是直接衝往醫院。在那條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上,我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跟病床上的家人聊著公司的瑣碎事。回到家時,往往已經深夜。有幾次,我衝進浴室淋浴,熱水沖在肩膀上,我的眼皮重得幾乎打不開,就在花灑下差點睡著。
為了維持體力,我學會了在夾縫中找空間。午飯時間,我不再社交,而是伏在辦公桌上強迫自己睡那十五分鐘。醒來後抹一抹臉,我又變回那個冷靜、專業的員工。這一切的疲累,我沒有怨言。因為我很清楚,我已經長大了,結婚了,成家了。曾經是家人在前方為我擋風遮雨;而現在,輪到我站在前方,成為那個支撐整個家的人。這不是一種被動的責任,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接力。
也在這段時間,我開始思考升職的可能。但我很掙扎,我很清楚在人手最短缺的時候提出,很容易被誤解為「威脅」。我最終選擇開口,問我的主管:「如果我現在提出升職,經理會不會覺得我是在威脅他?」
他幾乎沒有猶豫,看著我說: 「不會,我可以幫你。因為我也覺得你做得很好。這大半年來,我一直都在觀察你的工作表現,還有你對待客人的方式。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有經驗的人,你只是需要一個機會。既然現在機會就在眼前,我覺得你絕對應該去爭取一下。」
幾天後,主管走到我座位旁,語氣平靜地說:「經理已經寫了推薦信提交給加拿大總部。行政總裁已經批准了。」
後來,經理也親自對我說: 「這個位置,你絕對坐得起。以你的工作經驗和能力,完全沒有問題。」他看著我,眼神中透著一份在這個動盪時期難得的肯定,「恭喜你,以後大家一起努力。」
那一刻,我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在心裡,我早已知道自己有能力站在這個位置。那不是突如其來的喜悅,而是一種重新回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的感覺。
然而,就在我全力投入工作的同時,家人的病情開始出現變化。原本穩定的情況,慢慢變得不再確定。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即將面對的,不只是工作的責任,還有另一種更沉重的壓力。
而那時候的我仍然以為,只要我撐住,一切,就不會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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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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