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樹為因，花落成果》 - 第六章 · 《熾夏那年，舊夢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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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曬在庭院青磚上，伏櫻站在一株海棠前發怔。

她回府已有一刻鐘，鞋子上還沾著街邊的細塵，手中那柄折扇卻握得死緊，扇骨都被她掐得泛白。

她忘了走進來時下人怎麼給她行的禮，也忘了自己是怎樣答的話——

她只覺得身體空了，像靈魂早在繡坊那扇門口被留下了。

那裡有霄霄的聲音，極輕地一字一句：「我們都回不去了。」

她喉間一陣緊縮，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連喘息都顯得費力。

她走進閨房時，侍女來問她：「姑娘可要換件衣裳？這身子怕熱，別中了暑氣。」

伏櫻怔了怔，看向身上那件銀灰色衣裙。

她本來是為了鳴霄才選這件的。她記得霄霄總說，她穿淡色最好看。

她原想讓她看看她也能溫婉端莊，可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說了句「你變了」。

伏櫻點點頭，低聲：「換吧。」

她換下那件衣衫時，恍惚間，那細密的繡紋擦過她的臂膀。

那觸感，像極了從前夏天裡的草席——

她忽然停住了動作。

記憶的某一段，猛地從這個極細微的感覺裡洶湧而出。

—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熾夏，七月，蟬聲聒噪。

她與鳴霄躺在梨園邊的一處涼亭裡，身下鋪著剛翻曬過的草蓆，熱氣還未褪去，烘得人背脊發燙。

伏櫻嫌熱，扯開了中衣，露出肩頭，仰躺著對鳴霄說：「霄霄，你要是個男的就好了，這樣我就非你不嫁了。」

鳴霄沒回話，只轉頭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鼻尖與頸間。

她當時說：「你不說話，是不是也想娶我？」

鳴霄耳根微紅，良久才終於說了句：「你想讓我娶，我就娶。」

伏櫻大笑，像哪裡都能笑得出聲音：「說好了啊，霄霄，這話你可別反悔！」

鳴霄沒笑，只伸手，替她扯上了衣領。

她說：「別曬著了，你皮嫩。」

—

伏櫻猛地回過神來，眼眶早已濕了。

她捧著那銀灰色衣衫，跪坐在妝台前，額頭抵著膝，指尖狠狠掐進衣料中。

她什麼都忘不了。

哪一場夏天，哪一聲蟬鳴，哪一句話，她都忘不了。

可她要嫁了。

她是江府的未過門少夫人，是要學會不問過往、安守本分的人。

她對自己說過無數遍了，無數遍：

那時還小，什麼都不算。

可為什麼她的夢裡，總還會見到鳴霄？

總還會想起她的手、她的眼、她低聲說「我娶」時，當初的心跳聲？

—

暮色已沉，掌事來傳話，說江公子稍後會親自送來新的婚書範本，請她先過目。

伏櫻點頭，起身，照著鏡子重新上妝。

她的手指卻在描眉時，忽地一顫。

她盯著鏡中自己被畫得極細致的眉眼，忽然問自己一句：

「我快樂嗎？」

她無法回答。

她只知道，明日鳴霄會將請柬送來。

紅色的、正式的、印著她與江惑之名的柬帖。

是她人生唯一一次婚宴的邀請函。

也是，與她整個過往徹底道別的最後一封信。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q6TaEUkH
—

同時，巷北的少宅。

少鳴霄坐在梨樹下，掌中握著一封未寫完的請柬，紅紙上只落下「伏櫻」兩字。

餘下空白，她看了許久，筆尖一直懸著，終究沒落下去。

院中風起，吹動燈火，簷下風鈴細響，鳴霄抬頭，看見那顆老梨樹上新開的幾朵花。

她記得——

兒時每次梨花開，伏櫻總愛摘花來亂插在她頭上，說什麼「你這樣好看些」，然後笑得東倒西歪。

她當時總會皺眉，說：「你莫鬧。」

可伏櫻越鬧越起勁，最後乾脆伏在她背上要她扛著她跑一圈院子。

那時候她覺得煩，卻從不真的推開。

現在才知，那些「煩」，早就是最想珍藏的日子了。

鳴霄將筆放下，仰頭靠在梨樹幹上，眼神空蕩蕩地落在夜空中。

她喃喃道：

「怎麼還不下雪呢？」

明明應該冷了，可她整個人卻燒得難受，像被什麼情緒一點點熬乾。

她掀開外袍，取出伏櫻送她的那條舊手帕，上頭繡著個歪歪扭扭的「霄」字，當年是伏櫻偷學針法時繡的。

她一直留著，連伏櫻自己都忘了。

鳴霄把那方手帕貼在唇邊，眼神忽然亮了一瞬，卻又熄了下去。

她輕聲開口：

「若你再來問我一次——『霄霄，你是不是想娶我？』……我一定會說『想』。」

風停了，整座宅子靜得像從未有人來過。

紅紙、梨花、舊夢，全壓在她心底，動不得，碰不得。

一人一燈，一念起，一念藏。

她們在同一個夜裡，想著對方，可在禮節上，誰都無法再跨出一步。

「我們之間，應點到為止，不能再有更多餘的情感了……只是朋友，沒錯——朋友。」伏櫻自對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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