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間電車主題房間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澀谷的霓虹燈亮得像一場永遠不會落幕的舞台劇。
我們在道玄坂附近找了一間小小的居酒屋。木門、暖黃色燈光、空氣裡混著炭火和清酒的味道。
「先來兩杯生啤。」佐藤熟練地點單。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SUIVmp7k
「我要大杯。」我補了一句。
他挑起一邊的眉毛，眼神帶著一絲調侃：「妳喝得完？」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jwjvPE6P
「這是成年人的『壓力管理』，師兄。」我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啤酒上桌時，泡沫剛好滿到杯口，我一口氣喝了半杯，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把白天的緊張都沖走一樣。
「那間電車房間，還挺有創意的。」佐藤說。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apvV3pmf
「嗯……把『偷情』和『公共空間』放在同一個空間，有點殘酷。」我笑了笑。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Ek9DDQmhY
「妳高中是什麼樣的人？」他忽然拋出一個直球。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佐藤是隨便問問，這明明是居酒屋裡最常見的閒聊，卻像一把刀插到我的痛處。
「普通吧。劇團的幕後黑手，做佈景、畫背景板、拍攝。」我又喝了一口：「你呢？」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8bsd5oa3
「標準宅宅。」佐藤用筷子夾起了面前的魚塊。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qFF17r6L
「欸？」我對他有點好奇了。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ULArwAbA
「電動、漫畫、動畫。放學直接回家。沒有社團、沒有女生接近，二次元就夠了。」他聳聳肩。
我忍不住笑出來。
「完全看不出來耶。」我望向他，他報以無奈的眼神。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UHO99Wiw
「現在也差不多吧。」他笑：「只是把喜歡的東西換成攝影和設計而已。」
我看著他。
很難想像這個在情趣酒店冷靜指揮，渾身散發專業氣場的男人，曾經也是那個躲在教室角落、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少年。
「每個人都有吧。」他舉起酒杯，輕輕和我碰了一下。
那句話，不知道為什麼，戳中了我。我又喝了一大口。
第二杯很快就上來，頭有點昏昏的感覺。
「你這個宅宅的大學時期又是什麼樣子？」我不想糾纏在高中的話題。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9V3invxU
「因為自己喜歡二次元，大學跑進了設計系。」他笑了一下，桌上的鮭魚定食已只剩下了一半。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BkGL4Jjf
「我是美術系呢，總算是自己的興趣。」我也一邊吃著面前的烤牛肉，又喝了一口啤酒。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YAf6QB8m
「前兩年都是在打遊戲。翹課打。通宵打。社團也只是動漫研究社。」佐藤說著。
說到大學生活，佐藤居然滔滔不絕，我聽得入神，他說在三年級時，有一次他做作業，隨便拍了幾張校園夜景。
佐藤說，那天他隨意在校園遊走，有個女生在圖書館裡，獨個兒在埋首。那時候已經是晚上。
他立刻拿起相機。
「喀嚓」一聲，快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女孩投來了厭惡的目光。佐藤慌張地跑去解釋，但當女孩看到相機螢幕裡的構圖時，那抹厭惡竟化成了一個回眸的微笑。
就這樣，成為了初戀。
他開始認真上課，開始熬夜研究構圖，還開始加入社團，拍宣傳照。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她呢……那，她現在在哪？」我試探性地問。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erkd06YL
「分手了。」佐藤的回答簡短而冰冷。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t1gzY3qt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我連忙道歉。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xTLhJjMQ
「沒事，都過去好幾年了。」他淡淡地說：「畢業後她在職場認識了現任丈夫。現實總是這樣的，對吧？」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Eik85mKR
「乾杯吧，失戀宅宅……」我帶些許醉意，打了個圓場。
兩隻啤酒杯相碰了一下。
「我在大學時期，反而是個宅宅……」我說著說著：「沒男朋友……沒有存在感……」
我念的是都內一所藝術大學。
校舍老舊，牆壁總是沾著顏料痕跡，走廊永遠有松節油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還是習慣站在幕後，舞台設計、做展覽布置、替別人修圖、改構圖。
教授說我穩定，同學說我可靠，可是從不耀眼。
有一次學園祭，我做了一整面投影舞台背景，當主舞台燈光亮起時，全場驚呼。不過我那天只站在後台，舞台再好，觀眾注意的只有台上的主角。
我又喝了一口。
第三杯。
佐藤伸手，按住了我的酒杯：「夠了。」
「還沒夠。」我抽回來：「今天很成功耶。要慶祝。」
其實也沒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我只是想起求學時期的回憶。不過我沒有向佐藤說。
酒精開始讓世界變得柔軟，燈光變成模糊的光暈，佐藤的臉也變得有點近。
「桐生。」他低聲叫我。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bbBwpsmF
「嗯？」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XuWoeIaw
「妳從來都是耀眼的一位。」
我愣了一下，他看著我，那眼神……
「一直有人支持著妳，我不會讓妳黯然失色。」
我的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只覺得頭開始暈。
「我才沒有……」我小聲反駁。
世界晃了一下，我只感覺到佐藤扶住我。
「……妳真的醉了。」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lDMRVHud
「佐藤師兄……」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1SEtLAKD
「嗯？」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YMvYqpqR
「你有喜歡的人嗎？」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tFcZvJ08
「………」
我最後的記憶，是他輕輕叫我的名字。
X X X
陽光從半拉的窗簾縫隙滲進來。
我的頭有點痛。
「……好亮。」我睜開眼的瞬間，大腦還在緩慢運轉。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嵌燈、我在坐電車嗎？
三秒後，我猛然坐起。
——等等。
這不是我家，是「無限高潮Love Hotel」的電車主題房！
佐藤你這混蛋！幸好我還沒有衝出口。
我慌忙檢查自己的衣服。襯衫、裙子、絲襪……都在，只是外套被整齊地摺好放在椅背上。 呼——我鬆了一口氣，視線往下移。
地板上鋪著薄薄的毯子，佐藤側著身子睡在上面。西裝外套蓋在身上，呼吸平穩。
他居然睡地上。
我愣住。
昨晚的記憶碎片慢慢回來——居酒屋、第三杯、他扶住我、我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嗎？
天呀，太失禮了，我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心裡有點溫暖。
笨蛋。
佐藤你這宅宅，居然替我留在房間裡守了一晚，還只睡在地板上。我不自覺地看著這個宅宅，微微笑著。
「……早安。」地上的人忽然出聲。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99hXqayu
「你、你醒了？」我嚇了一跳。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XosCl8u9
「妳動來動去很吵。」他睜開眼，語氣一如既往平靜。
陽光落在他臉上，黑眼圈有點重。
……他應該沒怎麼睡吧。
「昨天……」我低頭看自己：「謝謝你，佐藤師兄。」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NIFXcOwJ
「妳醉得連走路也不行。」他坐起來，揉了揉脖子：「幸好昨晚的店員還在，認得我們，不然我要被認為在檢屍了。」
我臉瞬間燒起來：「對不起！」
「沒事。」他站起來，拍了拍西裝外套上的灰塵：「房間本來就租到早上，剛好報公帳。」他吐了一下舌頭。
我們同時站在床邊，又同時移開視線，畢竟剛睡醒的樣子都不好看。
「今天……是週末呢。」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3O5bkpEM
「嗯。」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5GRkEj1G
「那……下星期公司見？」
我還想說什麼。
「那……好吧……」他也有點吞吞吐吐的。
我們走出房間時，走廊很安靜，不敢互望對方。
昨晚那種曖昧的霓虹燈感消失了，只剩下白天的普通建築。在電梯裡，我們肩膀偶爾輕輕碰到。
一樓大廳的香氛味道依舊，走出門口，澀谷的早晨意外地清爽。
「妳回家路上小心。」佐藤說。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R1bop9TQ
「嗯。」
我們對看了一秒。
「妳記得昨天問我什麼嗎？」他忽然開口。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i0YurebD
「我……我……有說奇怪的話嗎？」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慘了，我說過什麼？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WKP5DAoe
「……沒…妳沒說什麼……妳只說頭很痛……」
他和我走了一段路，在車站分了手。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景，不禁站在原地，晨光落在街道上，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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