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尖峰時刻的街道,瀰漫著一股彷彿連空氣都化為實體的黏膩疲倦感。
我推開晴空広告辦公室沉重的玻璃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順手扯了扯略顯緊繃的襯衫領口。漫長的會議終於結束,但我的腦海裡,依舊像當機的螢幕般,殘留著密密麻麻的轉換率數據與版面黃金比例。
大腦明明宣告著抗議,雙腳卻彷彿擁有自我意識般,熟門熟路地繞進了那條街。等我回過神來時,腳步已經停在了理央的影樓對面。
我低垂著頭,掏出了手機。螢幕的冷光打在臉上。 大拇指懸停在螢幕上。打字。刪掉。又重打。
「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我剛好在附近。」
深呼吸,停頓了兩秒,我像是要宣判自己命運般按下了發送鍵。
「已讀」的標記幾乎是瞬間跳了出來。就在那一秒,我後悔得想把手機直接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會不會太突然了?那句「剛好在附近」的藉口,會不會假得太刻意了?
等待回覆,還有對方已讀剔號,算了,看來我們仍然未能回到從前。
為了轉移這份可怕的焦慮,我雙眼無目的地到處望,又倉皇地抬起頭。然後我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一根電線桿上。
夏日煙火大會。時間、地點。甚至還有交通管制的路線預想圖。
我毫不考慮地用手機拍下這張海報,整個人宛如被施了定身咒,瞬間僵在原地。
那幾個字,就像是從很遙遠的時空呼嘯而來,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 夏日。煙火。
大腦屬於五年前那年的畫面傾瀉而出,那個夜晚,還有那份幾乎要將人融化的體溫。
嗡—— 掌心的震動將我猛然拉回現實。她回訊息了:「妳在附近?」
極度普通的反問。沒有驚喜,也沒有拒絕。像同事。像普通朋友。 那種剛剛好,不多也不少的語氣。
我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對話框,游標在空白處閃爍。
要不要說呢?「下個月有煙火大會喔。」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PE53D6eP
要不要問呢?「……要不要一起去?」
「對啊,就在樓下,想吃什麼?」我終究還是當了個膽小鬼,隻字未提煙火的事。
那張海報就明晃晃地貼在我的眼前,也拍了照片。傍晚的微風吹過,海報的邊角被輕輕掀起,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在無情地嘲笑我,又像是在殘酷地提醒我。
嗡嗡。 手機再次震動。一如既往地,她的打字速度總是那麼快。
「妳等我五分鐘。」
撲通。撲通。 原本沉寂的心臟,忽然開始以一種極不規律的節奏狂跳起來。 我像個傻瓜一樣站在喧囂的街邊,眼睛一直盯著煙火大會的海報。
五分鐘後。
「等很久了嗎,紗月?」理央自然地走到我身邊,語氣輕快。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SeJCUtsD
「沒有,剛好回了幾封信。」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根本就沒有做什麼好不好?
我的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走吧,去吃街角那家我們常去的居酒屋?」
理央點點頭,沒有異議。
居酒屋裡的人聲有些嘈雜,烤肉的煙火氣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裡。這份喧鬧反而成了我最好的掩護,讓我得以掩飾自己今晚異常的心不在焉。
理央點了她習慣的梅酒,而我只要了一杯熱巧克力,我們像往常一樣聊著工作上的瑣事——她抱怨著某個要求苛刻的客人,我提起了今天提案會議上難搞的客戶。
一切都那麼自然。
可是,那張海報,卻像一根刺,始終哽在我的喉嚨裡。
「妳今天怎麼了?一直發呆。」理央單手托著腮,隔著氤氳的熱氣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眸彷彿能看穿我所有的偽裝。
「……沒事。」 我咬了咬下唇,手指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杯子上的水珠滑落,滴在木質桌面上。
今晚,如果不說出口,我一定會後悔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理央。」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dBERgJlAP
「嗯?」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UYl82tq7x
「下個月……我們完成了廣告之後不久,之後有煙火大會。」
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但我還是強迫自己把話說完:「妳……要不要一起去?」
周圍的喧鬧聲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死死盯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理央夾著玉子燒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沒有立刻回答。 一秒。兩秒。三秒。
那短暫的沉默,在我的世界裡卻被無限拉長,變成了一場漫長的凌遲。然後,她輕輕放下了筷子。 理央微微垂下眼簾,視線落在了眼前的梅酒杯上,避開了我的目光。
「煙火大會啊……」她的語氣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抱歉啊,紗月。拍完我們那個廣告,我很可能有新的工作,又要加班。」
加班。
這兩個字像是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滅了我心裡剛剛燃起的那簇微弱火苗。
「這樣啊……」我聽見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回答,甚至還擠出了一個體貼的微笑:「沒關係,工作比較重要嘛。」
理央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端起梅酒喝了一口。
「很可能要加班」往往就是最體面、最無可挑剔的拒絕。她是因為「那件事」嗎?
她說加班的那種語氣,讓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夏天。
X X X
情人節那場足以載入校史的「巧克力聖母峰事件」,雖然過去了一段時間,但劇社的空氣仍然殘留著某種戰後硝煙,只是暫時停火了。
走廊上的流言蜚語從未停過。
「聽說去年情人節,風間悠二收了三十幾盒?」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TLLwSGOnr
「不是三十,是三十七。」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mmFvHKWq
「聽說還分門別類?」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TNDlQN46
「今年少很多吧?」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0zPbBJvRO
「那是因為星宮壟斷市場了啦。」
然後有人壓低聲音笑。
「那理央和……那個做道具的呢?」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5NgrQsY7
「陪跑吧。」
那個做道具的!?謝謝喔,我有名字。
除了一些流言,風間還給加了「溫柔劊子手」的綽號。
這個稱號不是我封的,但看著午休時間那些在劇社門口探頭探腦、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祕宗教朝聖的女生們,我覺得這評價甚至有點保守了。
「學長今天排練會流汗嗎?我想收集……不,沒事。」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Qa5WIfLRm
「學長喝水的杯子可以借一下嗎?」
面對這些足以讓普通宅男社會性死亡的視線,風間悠二永遠笑得剛好,既不拒絕也不過界。那種溫柔,對廣大少女心來說,簡直比直接發好人卡還殘忍。
我每次都縮在社團室最陰暗的角落,一邊削著背景板用的木頭,一邊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趨近於零。
「我是一塊木頭……我是一塊背景……沒人看得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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