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紅的船艙內,幾十名滿身大汗的男人團團圍住冷慈。
冷慈只看到他們躁動脹紅的臉,還有迷離恍惚的眼神,望眼欲穿的期待,像是在抱怨她手腳不夠迅速般,令她焦灼難受。
那些人都焦急地等待,齊叫嚷著:「祝明明,快點快點,動作快!我都快軟了。」
祝明明;冷慈胡謅的假名。
「你們吵個屁!誰敢等不了,我就把水道卸了,讓你們全部軟趴趴。」冷慈沒好氣地說著,一面大力踩踏水車階梯。
眾人掌不住哈哈大笑。登時,水車轉動,抽起大量清水順著路徑,流入男人們的工作岡位的鐵筒裡。
男人們將各色櫻桃紅兵器,投入水中。
嘁——嘁——
聲響不絕,江水冒泡,當兵器再度浮出水面時,便完成淬火。件件兵器猶如夜空般漆黑,黑鐵上可見鑽石星光閃爍。
冷慈踩好水車,又立即趕往鼓風爐前,與其他人等一同踩踏巨型踏板。這原是孫旦華的事,只因孫旦華被人嫌棄動作遲緩,冷慈只好一人當兩人用。
「這個混帳師父!妳就算不必工作,也好歹也陪在我身旁吧,留我一人在男人堆裡是幾個意思。」冷慈暗暗抱怨,一邊把眼瞟向待在休息區的孫旦華。
冷慈感到納悶,她倆很輕易地混進這工廠裡成為臥底;在這江上樓船裡的某一處,登艦時她倆就被送到這裡也沒人搜身檢查。
她不知的是,工人們其實並不在意,因這船上身分不明之人到處都是。
雖說兩位漂亮小姐到這臭烘烘的大男人環境相當突兀,但在工廠裡只要有能幹活的人便好,因而不論監工、師傅、工人們也都相當歡迎她們。
再者,工人們這輩子與鐵石為伍,工廠雖有女工,但就沒見過如此標緻的美人兒。他們只敢偷偷窺探,根本不敢搜身檢查。生怕碰一下就傷了二位,或是令兩人感到猥瑣,因而失去青睞。
這時,蔡監工來找冷慈,在她奮力踩下踏板的時候。
他看冷慈微微敞開的衣襟一眼,淺白抹胸若隱若現,裏頭彷彿關著二尾恣意亂跳的河豚。監工卻不為所動,他邀請冷慈認識環境,帶著她到處轉悠,使不少鼓風爐前的男性扼腕。中途他還提醒了冷慈有辱斯文,衣飾爛俗。
兩人先至素材區,冷慈聽到他說:「祝ㄚ頭,要知道這些隕鐵礦可都是好的料呀。妳可知道這都來自哪裡嗎?」
也不等冷慈回答,他擅自揀起一塊掌心大的鐵塊說道:「這可是來自中央山脈的隕鐵礦場產的吶!可惡!為什麼偏讓震旦那群狗娘養的搶了咱們的飯碗!國家真是養了一群飯桶狗官。」提到鄰國震旦國時,蔡監工快把牙咬碎了。
「就是因為過去把生意讓給別人,現在咱們的開採跟精煉隕鐵礦的技術才沒得比了。可是要說製作兵器,他們不配給我們提鞋,也許朱槿可與我們爭鋒!」
之後,蔡監工又吹噓著這國家沒有鐵匠不行,覺得工廠沒有自己不行,所以他才辭去原來的工作來到這艘船上,又把話鋒一轉,談到廠長。
「祝ㄚ頭,你以為隕鐵很好加工嗎?沒有那麼簡單啦!別看我們廠長很年輕,但腦袋聰明,技術更是沒話講,沒他這些產品還搞不起來!」
冷慈一路默默聽著,在適當的時機附和,她已經察覺這人是話匣子,一打開就沒完沒了的類型,不好進行有效雙向溝通,所以就從他話裡過濾有用的訊息。
從蔡監工話裡得知,艦上樓宇超過百來棟,工廠樓在第一層,佔地最廣,分別有兩個廠區,在船首與船尾,兩區不相連,中間以廠長樓區隔。
冷慈憶起方才江上所見,想到那十丈高的樓閣便是廠長樓。
走了一段路,冷慈已然看不到休息室時,才發現自己被帶到一個房間中。
環顧周圍,最先映入冷慈眼簾的是,數量驚人、雜亂無章的武器成品,還有十多個排列整齊的稻草人,它們就像是飽經戰陣般傷痕累累,搖搖欲墜。
「老蔡,你竟是這樣的人?你不是應該找年輕點的弟弟,或者說你覺得我像公的嗎?」冷慈手插著腰挺起胸膛,展現傲人的上圍。
「唉呦喂,給我把它們縮回去!就是這對骯髒的球們令我的帥哥們無法認真工作,你就在這角落檢查跟上油保養吧。」
「是是是,你們每個袒胸涼快,還裸上身,我開一個口子就不可以是吧。不過,謝謝您監工,讓我在這涼快。」說完,冷慈微笑向監工點頭致意。
於是監工交代冷慈,只有將一室的兵器抹油,並且他檢查後,才能領到今晚的工錢,隨後放下了工具,便關門一逕而去。
吱呀——吱呀——
冷慈聽見二次開關門的聲響,以為是監工有話補充,因而沒有回頭。
「妳到底在做甚麼?」
孫旦華雙臂交疊倚門而立,即使沒有轉頭,冷慈都能感覺她正發射責難的目光。
「我覺得我這臥底做得還不錯,跟大家都打好關係了。」
「不好意思,請問弟子這種生物都喜歡浪費時間,還是只有妳習慣浪費生命?」
「不是,華師傅,妳聽我說。只要接觸打工人,沒有甚麼行號秘密是得不到的。像是這裡不就是倉庫?隨便妳挑,我們順幾個走,不就夠朝廷監試用的?」
「不好。妳也見到工廠的情況了,除了走私,鑄造鍛造更是不可饒恕。如果不查,不列管,只怕將來動搖國本。」
「我剛才問過,中間那棟是廠長樓,也許那裡有犯罪證據,或可通知捕役、眾馗來查。可我們要怎麼下船呢?」
「目的地就在那棟樓裡。本宮讓狗兒去探路了。」
「原來是這樣啊,只好過去了…蛤?妳說啥?」
「妳是聽不懂還是裝傻?本宮再重複一次。比起妳,貴府的狗,辦事都比您俐落。」
說完,孫旦華悄悄地開門,兩人無聲息地出到外頭甲板。
一路上也巧遇幾個工人,冷慈強裝鎮定打招呼,孫旦華則當對方空氣般經過;工人們本就彼此陌生,甚至同一部門工作數週的也不相認,因愛兩女妍媚,爭相與他人意淫了一番,不疑有他。
來到中央高樓前,入口處倒了個人,那人身旁趴了一條大黃狗。
孫旦華拍拍黃狗的腦袋,大黃狗旋即吐舌頭躺下並露出肚皮。
孫旦華平靜地說道:「乖乖,帶路吧。」
大黃狗就像是聽到了主人的召喚般,順著孫旦華開啟的門縫進去,走在前方開路。
「乖乖,妳還記得我是誰吧?」冷慈怯怯問著,各種大黃狗衝撞自己,或是拆損傢俱的回憶湧上心頭。
見到大黃狗乖巧這般聽話,冷慈都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認錯狗。見她問,大黃狗撇頭一眼,露出鄙夷的眼神,冷慈才寬心。
「這才是我家的狗麼,就算看不起人也是帥哥」冷慈莞爾一笑,又接著說道:「華師傅妳對我們家的老爺做了甚麼?牠除了做好事,其他甚麼事情都不會。哦…至少牠還能背菜籃子。」冷慈才講到一半,便聽到大黃狗吠叫。
「這沒什麼吧。要讓不對等的生物理解人類的命令,妳只要會點教育跟操控手段就可以。諸如一型零術師都是這樣做的,相比他們養那群怪胎的心力,狸奴甚至都可以馴化起來。」孫旦華平淡地解釋,維持緩慢的步伐走在最後。
「我知道。但妳是甚麼時候教會牠認路?還有學會等著我們來的?我連牠平常逛到哪去,三天不著家了,都找不回來了。難不成門口的那位也是牠解決的?」
「第二件事。門口的人是我放倒的。另一件則是,在妳浪費時間不接受推薦,還有跟工人們混在一起的時候。妳別客氣。」
相較於冷慈驚訝地瞪大雙眼,孫旦華則維持與生俱來的優雅,大黃狗則驕傲地領著兩人上樓。
這黑樓內裡並不如外表般陰森灰暗,反而呈現橘黃的溫暖色調,一扇扇蟬翼般透明窗戶,一幅幅壁掛的大型畫作,令人望之想起甜蜜之家。
所有樓層結構幾乎相同,迴廊環抱中央一室,有的樓層房門上鎖,有的則大門敞開。
冷慈孫旦華接連走過四遍迴廊,唯一敞開大門的那間,是位於四樓的伙房與餐廳,可是大黃狗最終停在了五樓的房門前。
當冷慈以為至少還得走五層時,卻停在這聽見孫旦華說:「會開鎖嗎?」
答案是否定的。
「幸好這只是普通鎖,不是引導物。本宮教妳怎麼開。」孫旦華一邊說,一邊側耳貼著門。
冷慈不解,為何堂堂一個公主會多才多藝至此,甚至能幹出雞鳴狗盜之輩的事。
「做好準備,有六個人。這種大船不會只有一個零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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