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了嗎，傻孩子！」
一把蒼老虛弱的聲音在辦公室迴盪，羅伯特沒有轉身，背對著書桌前的沈希恩說。
「教授，原來你……醒著?」沈希恩邊說邊走過去扶他坐起來。
羅伯特呵呵地笑，聲音裡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不錯，科學家就應時刻抱持懷疑態度，可不能盲目相信基於感性的直覺。」
他任由沈希恩替他調整好輪椅，那雙渾濁卻依舊明亮的眼眸看向屏幕上的回收桶檔案，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昨晚的天氣：「那是通往永生的鑰匙。希恩，妳剛才在那一瞬間，有沒有想過要『復原』那删除了的檔案？」
沈希恩扶著輪椅把手的手緊了緊，誠實地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感覺到……那是個詛咒。教授，謝謝你……選擇了毁滅它。」
羅伯特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那抹漸強的曙光：「我也謝謝妳，成就了我窮一生致力的研究。知道它有可能被製造出來，已圓了我畢生的夢想，我不須要靠它變成一個老妖怪。」
他緩緩抬起手，指著屏幕上空無一物的桌面，語氣變得嚴肅而誠懇：
「希恩，妳要記住，真正的科學是用來治癒生命的遺憾，而不是用來挑戰生命的終點。葉舟的存在，是這個世界的奇蹟，也是這個世界的威脅。既然我已經證明了這個模型是成立的，那麼這份知識，就應該隨我一起消失。」
「可是，在我長眠之前，有份大禮要送給葉舟和你……」羅伯特神秘地說：「有沒有想過，葉舟異變的基因……有可能被逆轉？」
他交疊起放在膝上的枯瘦手指，帶點挑戰的意味般凝視沈希恩純真的眼瞳：
「換句話說，雖然雖然渺茫，但葉舟仍有可能由不老不死的……人造『怪物』，變回人類。」
沈希恩倒吸一口涼氣，扶著輪椅的手禁不住微微顫抖，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她一時間失去了言語。
變回人類，這意味著葉舟會心跳，會有體温，會受傷流血，會慢慢老去……也會在那遙遠的某一天，能跟她一起走向生命的終局，而不是獨自留在世上，看著所愛之人一個個在自己面前逝去。
「教授，這……這真的可能嗎？」她的聲音細若蚊蚋。
羅伯特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不試的話永遠不會知道，假若我……來不及完成的話，你一定要繼續研究下去，哪怕是你學生的學生……」
「嗯！」沈希恩完全釋懷了，她覺得自己從教授的鼓勵下重新獲得了力量。
「我記得妳提過，有次葉舟遇襲受了刀傷，手邊卻沒有血液補給，妳直接口對口提供了妳的唾液給他應急來著？」羅伯特非常直白地問。
沈希恩迅即「蹭」地由臉至頸通紅如烙鐵：「教授！！」
「放輕鬆……這是科學討論，」他忍著笑說：「專業些，小鬼！」
他敲了敲桌面，語氣恢復了一點嚴肅，「正常來說，唾液中的有效成份比血液低很多，估計可能要攝入多於一公升的唾液才有效果……」
羅伯特摸摸下巴：「除非，妳的家族基因裡，帶有一種能穩定他細胞或提供『燃料』的特殊活性成份。唔……這也許會是一個突破的方向。」
沈希恩原本還在沸騰的大腦在聽到「一公升」這個數字時僵住了，腦裡不由自主地開始換算那是什麼概念，羞恥心瞬間被求知欲取代：「所以教授，你的意思是，關鍵不在於量，而在於我家族血液中的某種特殊的『能量』？」
羅伯特點了點頭，眼神中閃爍著科學家發現新大陸時的光芒。
「沒錯，那次意外的『補給』，不僅為他解決了燃眉之急，也為我提供了最直觀的初步實驗推論。妳的唾液在那一刻觸發了他體內沉睡的某種自癒機制。希恩，妳不只是他的血液研究員，妳極可能是解開他這把『生物鎖』唯一的鑰匙。」
沈希恩抑壓著激動的心情，嘗試著站在葉舟的角度揣摩他的心理：「可是，也得先徵詢他本人的意願，你知道，他……已經被擺佈得太多。」
「好！你先和他好好談談，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就立即告訴我……」羅伯特瞇起眼點頭，眼角的皺紋像老樹的根：「唉！我快累死了，要回家補眠。記得不要讓我等太久……你懂的。」
待羅伯特離開後，沈希恩深呼吸一大口，輕拍胸口像給自己勇氣般，撥通了葉舟的電話，這個時候他大概在家準備睡覺。
葉舟碩大書桌上的有線電話驚天動地的響起——那是一部舊式電話，沒有設置顯示屏幕。說實話，他能從更古老的脈衝撥輪式電話換成按鍵樣式，已經算得上是極大的進步。
葉舟有預感，在這個時間點找他的只有一個人。
「……怎麼了?」電話接通， 他的嗓音低沉而磁性， 即使隔著話筒，仍令沈希恩耳朵一陣酥麻，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呃……早，不，晚安？」沈希恩害羞地呢喃：「你……今天感覺如何？」
葉舟覺得她的提問有點兒莫名其妙，沒錯，他從來沒有跟別人用電話閒聊的經驗。
他呆了一會，坦白直言：「感覺可以有什麼不同？」
沈希恩聞言，有點想翻白眼。
「……算了，我想問你，昨天我們……那個……之後，你有需要再『補給』嗎？」
葉舟抓抓額角，回憶起昨天的「神展開」，他修長白淨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了自己那浮現了一絲粉色的微涼薄唇：「這麼說來，的確好像沒有飢渴感……所以直接睡著了。」
沈希恩心想：教授的推論果然沒錯！她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握拳曲肘揮了一下。
「葉舟，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方法讓你變回普通人，你……可願意？」
電話那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輕微的、屬於老式電話機特有的電流雜音，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沈希恩屏住呼吸，甚至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她後悔自己的衝動魯莽，卻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許久，葉舟的聲音才再度傳來，低沉得像是從地底深處發出：
「一點都不好笑，沒其他事我要掛了……」
沈希恩立即打斷他：「不！我是認真的，教授找到點頭緒，只等你點頭同意！」她連珠炮發地說。
電話那頭仍是一片如太空的沉寂，沈希恩緊緊抓著話筒，生怕他真的掛斷：「葉舟，我知道這很難相信，但昨晚教授徹夜演算，他發現了……發現了你和我的基因之間存在某種互補的可能性。雖然現在只是初步的模型，路可能還很漫長，但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了『希望』，你懂嗎？」
葉舟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希望……？」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安留下的話彷彿在他耳邊縈繞。
對他而言，這不只是變回人類，這是從長達百年的寂寞牢籠中被釋放。
他看著窗外已然亮起的晨曦，那抹光線以前只代表著他又得躲進陰影裡。
但是，經歷了這麼多，他還擁有再次活在陽光底下的資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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