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慎重地控制著力度,生怕懷抱中的人感到絲毫難受。
喔,原來擁抱的感覺竟是這樣好——溫暖而柔軟,令葉舟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得以再次沐浴在暖陽之下。
自從被改造後,他變得對紫外線極其敏感,陽光彷彿能把他燒炙成灰燼,他的視力也變得過於發達,在強烈的日光中目不能視,以至於只能像傳說中的吸血鬼那樣,存在於無邊的陰暗之中。
待他徹底冷靜下來、身體不再顫抖後,沈希恩試探性地牽起他那隻冰冷而骨節分明的手,引導他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沒事的,我在。」她試著輕聲安撫。
隨後,她坐在離他不遠的床沿另一端,卻沒有鬆開他的手,仍輕輕握著他微涼的指尖。
「妳說得對,我認識『安』……呃……妳的……太祖母?」葉舟一直注視著他們彼此連著的指尖,目光閃爍不定。
「我們支撐著彼此,才不致於在那無間地獄裡失去自我……」
「熬過了一次又一次要人命的痛楚,是她教會我不要放棄希望。我想回去爸爸身邊,所以堅持不讓自己輕易死去。安也一樣,她自己也有活下去的理由。」
「等到我們差不多二十歲時——其實也只是大概,沒有人真正關心我們在『設施』裡面度過了多長的歲月。那時,藥劑在安身上引起了嚴重的排斥反應,她被隔離起來。」
葉舟稍作停頓,悄悄觀察沈希恩的神情,像是確認她仍留心聽著自己說的話:「我知道她有信仰,所以我拜託了那名唯一跟我們關係較好的研究員,把安借我的十字架交還給她,希望她能熬過這次難關。但是……從此之後我再也沒有看到她。」
葉舟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周圍的氣溫彷彿降到了冰點。
「大多數人都死了,後來我才偷聽到,那些『失敗品』都被『處理』乾淨……」他的下頷線條因為咬牙而顯得更加鋒利,眼中閃過一抹恨意。
葉舟抽回了他那被柔軟溫熱的手指纏繞著的指尖,他那凌厲而帶有威脅性的淺色眼瞳,此刻直勾勾地凝視著沈希恩,彷彿要望穿她的靈魂深處。
「接下來的事,妳確定要聽?」
他的語氣低沉冷冽,聽起來像威嚇,卻更像是一種最後的勸阻。
在那雙冰冷的瞳孔背後,隱藏著葉舟從未向人展示過的脆弱。他很怕,怕一旦坦白了在那之後發生的可怖真相,眼前這個女孩會毫不留情地轉身離棄他。
沈希恩趨前一些,像是在給予他肯定的力量。她的目光勇敢又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葉舟重重地深呼吸數次,這是很久以來他首次感到恐懼——
那種害怕失去的恐懼。
「那些惡魔……把我當成重點研究對象,對我的折磨一天比一天變本加厲!」葉舟咬牙切齒,連聲音都在發顫,「因為我死不了,他們把我縛上電椅,進行電擊……」
沈希恩不禁掩住嘴發出一聲驚呼,她眉頭緊皺,眼尾因為心疼而浮現出一抹淡紅。身為醫學專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壓電擊對人體的傷害有多麼殘酷。
「高壓電流從頭頂穿過我的身體……」葉舟閉上眼,彷彿還能聽見電流滋滋作響的恐怖聲音,「那一刻,我感到心臟驟停,整個人墜入無止境的黑暗。我的雙眼看不見任何光線,靈魂像是要被生生撕裂、抽乾了一樣。」
「實驗反覆進行了幾次,再加上他們為我注射了特強的針劑,沒多久,我的身體發生了巨大的生理改變——」
葉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空洞,像是從遙遠的深淵傳來。
「我發現自己無法再正常進食,無論是固體飯菜,甚至是流質食物,吞下去後全都會嘔吐不止。而且,我變得極度畏光,陽光對我而言就像灼熱的硫酸;但在漆黑的環境下,我卻能把每一寸細節看得清清楚楚……」
他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們欣喜若狂,因為終於製造出了一個不需要進食普通食物、能在黑夜中完美行動,且擁有自癒能力的……怪物。」
沈希恩聽得心驚肉跳,她終於明白,那異常的血液報告和他超人的自癒能力,背後竟是如此瘋狂又慘無人道的實驗過程。
「因為不能進食,我變得極其虛弱……」葉舟的聲音中帶著濃濃的恨意,「然後,那些傢伙,居然想到讓我喝那噁心的東西。」
他像是想起了某種令他作嘔的回憶,神色扭曲地冷笑一聲,「更噁心的是我自己——我竟然感到連日以來的飢渴終於被滿足了!」
沈希恩看著他那副痛苦又自厭的神情,心臟像是被重重地揪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葉舟此刻的自白,不僅是向她揭露真相,更是在向她展示他最醜陋、最想隱藏的傷疤。
「安,原諒我,我徹底墮落了……」他痛苦地閉上雙眼,像是在進行一場跨越百年的遲來告解,聲音沙啞且艱難:「是我……殺光了他們。」
沈希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房間裡的空氣冷得刺骨,葉舟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關節泛白。
在那場「大清洗」的最後,這個被安當成天使的孩子,最終為了活命,被滿腔怒火驅使,變成了一個收割生命的死神。
他等著沈希恩的尖叫,或者奪門而出的腳步聲。他已經把自己最鮮血淋漓的一面剖開了,在那之後,等待他的應該是永恆的唾棄。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4KbmDH3m
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D1iiAtpJ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