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如同被黏液般的黑暗旋渦吞噬——那偽裝成孤兒院的、非道德人體實驗室的厚重鐵門,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因著混血的獨特外貌,葉舟又再一次成為了犧牲品。
他被高價賣到了這座專門使用兒童和婦女作為實驗體的「設施」。裡面的人深信,混血兒帶來的實驗數據將會產生前所未有的成果。
在那個年代,科學家們對病毒、輻射和「優生學」等理論近乎著魔。許多研究背後更有軍方的黑影,他們企圖透過基因改造、製造生化武器等來強化軍事實力,以滿足擴張版圖的野心。
來到這裡後,葉舟被徹底地「清洗」了一遍。刺鼻的消毒藥水味令人欲嘔,消毒酒精帶來的涼感凍入骨髓。被換上素淨的淺藍色病人袍之後,他被放置在一間窄小的單人房裡。
房內除了一張鐵架床和白色被單,其他什麼都沒有。那扇漆成全白的鐵門上有個約一呎寬、只能從外面打開的小窗,剛好足夠讓成年人窺看裡面的情況。
在他適應之前,他都被關在白色房間裡。大約一星期後,他被允許出來「學習」——由研究人員充當老師,對受驗者們提供基礎教育,以便溝通和採集更多數據。被放出來之後,葉舟瞭解到,還有很多跟自己一樣的孩子。
可是,可能由於受藥物影響,大部分「素材」都精神萎靡,目光呆滯。
葉舟在心裡暗中祈禱,希望自己永遠不要變成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
除了學習時間,孩子們分別被安置在四或六人間,少數較特別的實驗受體則被安排在單人間。
他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自由全被無情的金屬柵欄及門鎖堵死了。包括葉舟在內的孩子們,被強迫定時服用不明的液體和錠劑,有時則是注射,隨之而來的是定期抽取血液、體液及皮膚黏膜組織。
每個人都被物化成一串數據,生活猶如一個看不到盡頭的循環。
每次被「注射」或「餵食」後,葉舟都會感到程度不一的劇烈不適。有時是天旋地轉的暈眩嘔吐,有時是如墜冰窟般的發冷發熱,身上甚至會長出成片不明的紅疹。
然而,這些足以令常人送命的「病徵」,卻總會神蹟般地在一星期內悉數好轉,讓他的身體恢復到正常狀態。
不知經歷了多少個日出日落,葉舟終於看見這個循環被打破了——
就在一次集體學習的課堂上,有個狀態很不好的孩子,在他面前噴吐出大口黑血,隨即頹然倒下。
研究人員像處理壞掉的儀器般,面無表情地將他拖走。葉舟看著那道暗紅色的拖痕,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意識到,在這裡,只有死亡才能帶領他們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葉舟已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就在他面臨崩潰之際,有一雙疲憊但明亮的眼睛拯救了他。
那是設施內的另一個女孩子,大約比他大兩歲。他們平時唯一的交流就是短暫的眼神接觸,但葉舟覺得她與眾不同——
她的眼眸中總閃著光,對視時總會露出溫柔的微笑。
某一年的聖誕前夕,高層主管忽然大發慈悲,容許受驗體們聚在一起慶祝。所謂的「慶祝」,不過是把他們關在一間碩大空曠的房間裡,發放一些簡單的吃食。
然而,對葉舟而言,這卻是無比珍貴的一夜,因為他終於迎來了和她說話的機會。
沒料到,先打開話匣子的人是她:「之前我就在想,你真美!像教堂壁畫上的天使……」她微笑著說。
葉舟被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應對,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長得像天使。
她健談得過份,葉舟只有聆聽的份兒,但他心裡仍然很高興。在分別時,她對他說:「你知道嗎?看見你,就像看見我死去的弟弟……」說罷,她把一件堅硬又帶著涼意的物事塞進他掌心,用食指抵住唇邊輕聲說:「小心藏好,是一位好心人送我的,是我的寶物。」
「撐不下去的時候,就禱告!」她回眸一笑,跟隨大隊回到彼此的「家」。
回到房間,趁監察員不注意,葉舟打開緊握的手心察看——那是一個閃著潔白銀光的十字架。
「你還好嗎?」一句柔軟的呼喚,將他從黏稠的回憶中生生拽回了現實。
葉舟猛地回過神來。眼前的沈希恩依然仰著頭,目光緊鎖在他的臉上,清澈的眼眸裡寫滿了擔憂。葉舟屏住呼吸,重新審視沈希恩的眉眼,果然……有著那個人的影子。
「原來妳活下來了……」葉舟的聲音極輕,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他看著那枚發黑的十字架,眼眶竟有些乾澀的灼熱,「生命還得以延續……」
他甚至有些哽咽,那是因為太過高興,也是因為這消息對他而言實在太難以置信。
在過於漫長的歲月裡,他一直以為所有的「同伴」都已化作塵土,而只有自己是被時間遺忘了的孤魂野鬼。
「葉舟?」她試探性地問道,聲音輕軟。
冷不防地,葉舟伸出修長的手臂,猛地將沈希恩牢牢圈入懷中。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她措手不及,指尖一鬆,原本捧在手中的首飾盒子滑落,銀製十字架掉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沈希恩僵在原地,雙手尷尬地懸在半空,呼吸被他胸膛散發出的那股清冷氣息所包圍。
這是一個充滿佔有欲卻又極其脆弱的擁抱,彷彿眼前的女孩是他與這個世界僅存的聯繫,是他生而為人的證據。
「拜託……就一會……」
葉舟低沉且沙啞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絲近乎祈求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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