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的回憶就此封存 - 空穴來風未必有因

翌日放學後，圖書館的人漸漸散去。

窗外的天色染上淡淡橘紅，光影從窗框間傾瀉進來，灑在兩張桌面上。

逸朗與子偉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拿著自己完成的作文。

桌上擺著兩杯便利店的罐裝奶茶，氣泡在微光下泛著一層淺白的泡沫。

「寫完了？」子偉問。

逸朗點頭，將稿紙遞過去：「《風》。」

「那你呢？」

子偉苦笑：「《面具》。」

二人相視而笑，似乎覺得這兩個題目——

一個看破，一個遮掩——竟出奇地對稱。

他們交換了稿紙。

短暫的沉默，只剩筆記本頁面翻動的聲音。

不久後，逸朗先放下手中的紙。

「你這篇，比我想像的還要……真實。」

子偉挑了挑眉：「真實？」

「嗯。你平時說話那麼少，但這裡面，卻有很多話。」

逸朗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敬意。

「只是，不是給別人聽的。」

子偉沉默了一下，隨即笑道：「那你呢？你那篇，乾淨得像風，沒有一絲雜質。其實看著很舒服。但我知道，你還是有藏著的東西——只是你不想寫出來。」

逸朗微微一怔，他沒有反駁，只是看著那張被夕陽照亮的紙。

他輕聲說：「也許我只是還沒學會寫進去。」

子偉望著他，語氣柔下來：「我知道你能。只是你太小心，怕寫出來，就會變成真的。」

逸朗笑了笑：「那你呢？你寫的《面具》，是不是因為你覺得，人都在演戲？」

子偉低聲道：「或許吧。我只是覺得，人太容易把心藏起來。戴著面具久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我不喜歡那種模糊的距離，尤其是面對著自己。」

逸朗靜靜聽著，沒有回話。

陽光在他眼裡閃了閃，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

良久，他終於低聲道：「面具是遮掩的工具，但我卻從中，看到真實的你。」

子偉笑了：「那很像真的挺有意思。」

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的風輕輕拂過窗簾，帶起一點細微的聲音。

那天的風，有點暖，也有點冷。

吹過圖書館的窗，吹亂了稿紙的邊角，

也吹散了少年心底那些未說出的話。

深宵的風，從半掩的窗縫滲入，帶著微涼的氣息。

桌上散落著未喝完的啤酒罐，氣泡早已靜止，玻璃瓶上凝著細細的水霧。

「明天去哪？」芝雅微仰著頭，語氣仍帶著幾分醉意。

逸朗靠在床邊，想了想，道：「去水族館吧。海遊館。」

「好啊，我最喜歡看企鵝。」

她笑得燦爛，雙眼在夜色裡閃亮如水。

她起身時，腳步微晃，逸朗本能地扶了她一把。

「不用我送你回去？」逸朗問。

芝雅抬頭看著他，輕聲道：「不用啦，只是數步路，晚安，明天見。」

「晚安。」

房門闔上的一刻，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城市的燈海透過窗簾的縫隙滲入，細碎的光點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場不散的記憶。

逸朗合上眼。

他沒察覺到，身體像被一股溫柔的潮水拉扯，漸漸陷入夢境——

操場的風帶著午後的熱氣。

佈告板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寫著醒目的紅字：

「深水埗區中學文學徵文比賽結果」

一串名字整齊列著，

第二名：中四甲班鄭子偉《面具》

優異獎：中四甲班蕭逸朗《風》

逸朗的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告示版上，卻是第一次，成為許多竊竊私語的開端。

「周刊刊登了他的文章，抄的。」

「不會吧？他平時都不說話，看起來挺正經的啊。」

「他那篇題材跟幾年前一篇得獎作很像……」

「是抄襲的話，還會得獎嗎？」

那些聲音如影隨形。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wtfOgLhV

即使沒人當面質疑，逸朗仍能感覺到空氣的異樣——

一種細密的、不安的氣味。

「恭喜你啊，第二名。」逸朗對子偉說。

子偉察覺到他的沉默，試著淡淡一笑：「你別理他們。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就夠了。」

逸朗點頭，卻沒有回話。

幾天後，在語文課上，老師提起這件事。

「有人說，這篇作品與舊文相似。但我看過全文，確實主題相近，但文字與情感卻截然不同。抄襲與共鳴，是兩回事。」

全班一陣竊竊私語。

逸朗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課本的白邊上，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

但他心裡，其實在顫抖。

他第一次感覺到——

被誤會，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真誠沒人看見。

放學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灰暗，街燈還未亮起。

風從隧道口灌入，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

他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組自己的文章。

那篇《風》，其實寫的是母親離開後，他對人與人相處的感覺——

看不見的「風」，讓人感受到那份悵然若失的「空缺」。

那不是模仿，是一種掙扎著要被理解的呼喊。

他抬頭，看見前方街角的玻璃窗裡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孤單、瘦削、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他以為，沉默會比辯解更有力。

他以為，自己不會介意無謂的閒言閒語。

或許，他是不介意，他介意的，是那一份對自己背景的抹黑。

他在夢裡，聽見那些聲音再度出現。

「抄襲的吧。」

「不過是運氣好。」

「他哪有那種文筆。」

然後，他又聽見梓晴的聲音。

那是唯一讓他想起溫度的聲音——

「我看過那篇文章，我知道那不是抄襲。」

逸朗在夢中猛然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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