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的回憶就此封存 - 風從哪裡來？

運動會完結的幾天後，子偉和逸朗一起為中文科的作文比賽留在圖書館搜刮靈感。

午後的陽光從窗縫灑進來，灑在滿是塵埃的木桌上。

逸朗伏案寫著，神情專注。

子偉想了很久還未能下筆，他抬起頭，打量正在默默書寫大綱的逸朗片刻，忽然說：「你的文字好冷。」

逸朗抬起眼：「冷？」

「嗯，就算語句顯示著一份熱情，但筆跡還是滲透著一份冰冷。」子偉笑著說。

「畢竟文章只是為了比賽而寫，那些動情的語句，都只是靠一堆技巧堆砌。」逸朗說。

「又或者，只是你沒有投放感情去寫。」子偉補充說。

逸朗沉默了一會，淡淡地回道：「你也不是一樣，你寫的東西，像把自己隱藏在文章裡，不肯讓人看見自己。」

「怎麼說？」

「你寫的東西，總是顯示出一份正面、快樂，但你這個人根本不是這樣。」

子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也許我們剛好相同——都是文字的騙徒。」

兩人相視而笑。那笑容裡，有少年之間無聲的理解，也有一份對孤獨的默契。

逸朗回到家，書桌上擺著尚未完成的作文稿。題目是《風》。

他提筆寫下：

「風，微微流動，從來也不被看見，卻無處不在。」

不知道是否被子偉影響，這次，逸朗想把自己的真實情感，寫進文章中。

以風為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有些人，有些瞬間，都像風——看不見，卻無處不在。

只想了這兩句引子的他，卻一直想不到如何繼續延伸下去。

他反覆多次提筆、停筆。筆尖一直凝在紙面，墨跡微微暈開。腦海裡一片空白，像被夜色吞沒。

直至第二天下課，他仍然寫不出半隻字。

「很懊惱…」這是他第一次，為寫不出文章而煩惱得心生悶氣。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從門外探進來——梓晴。

「你還沒走？」她的聲音柔柔的，帶著一點驚訝。

逸朗抬起頭，看見她手裡還捧著一疊筆記。

她穿著薄薄的校外套，髮尾微亂，眼神裡閃著溫柔的光。

「在寫作文。」他淡淡地說。

「題目是？」她坐到他對面的座位，微微傾身。

「《風》。」

「風？」她歪著頭笑了笑，「挺抽象的題目啊。你寫到哪裡了？」

逸朗遞過那張紙。她低頭看了幾眼，輕聲唸出：「「風，微微流動，從來也不被看見，卻無處不在。」

她抬起頭，眼角微彎，「你想說的是什麼？」

逸朗想了想，答：「我也不太確定。只是覺得，風像時間——帶走一些，也留下些什麼。」

梓晴看著他，笑了笑：「我倒覺得風更像人。」

「人？」

「嗯。」她輕輕撥了一下髮絲，「風沒有形狀，卻能改變大自然瞬息萬物。人也是。有的人來過，就像吹過的風，或許有一天再也看不見，但你會記得那感覺。」

逸朗怔了怔。筆尖在紙上輕輕動了一下。

「你說的這句，挺像一個開頭。」

「那就用吧。」她笑了，「反正風也不會介意。」

他低頭，在紙上重新寫下：

「風不只是流動的空氣。它也是一個人的出現與離開，是相遇時的溫度，是離別後的回聲。」

他邊寫，邊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平靜。

教室裡的燈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柔和得像月色。

他忽然明白——啟發，有時不來自思考，而是來自陪伴。

「謝謝你。」他抬頭，輕聲說。

梓晴笑著搖頭：「不用謝。

我只是剛好路過——像風一樣。」

過後，逸朗和梓晴並肩走在路上。她雙手背在身後，步伐輕盈，裙角隨風微微掀起。

一路上，幾乎都是她在說話，而他在靜靜聽。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喜歡在風大的日子放風箏。那時候我覺得，風就像有魔法一樣。」

她笑了笑，眼裡閃著星光般的亮意。

「有一次風太大，我的風箏被扯斷了，飛得好遠。我哭了整整一個下午。後來我媽說，風箏不是走丟，只是去旅行。」

逸朗聽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插話。

他覺得那句話有些意思——「風箏不是走丟，只是去旅行」。

「我那時候就在想，風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路呢？」

她輕聲道，「像人一樣，有時經過，有時停留，有時又什麼都不說地離開。」

逸朗抬頭看著前方，街燈的光從她的肩頭滑過。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夜路、這樣的風、還有這樣的她，都變得有些不真實。

他本想回答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

梓晴似乎察覺他的沉默，只是笑笑：「我是不是太多話了？」

「沒有。」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淹沒。

她又笑了。那笑容柔和而明亮，像打在心上的一束光。

「那就好。你總是這樣不多說話，但我覺得你比別人聽得更仔細。」

逸朗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髮絲在風中微微飛舞，眼神裡有一種坦然的溫度。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有人說話的聲音，也能讓風變得柔軟。

不久，他們走到地鐵站口。

梓晴停下腳步，轉過身對他笑：「原來你也坐這條線？我在兩個站之後下車。」

「那麼近啊。」他淡淡應了一聲。

「那以後下課也許可以一起走。反正，風都是往同一個方向吹嘛。」梓晴續說。

她笑著揮了揮手，踏上樓梯。

逸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風從地鐵口湧出，掠過他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剛才她說過的那句話——

「風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路呢？」

他望出窗外，望向被夜色染成靛藍的天空。

風輕輕拂過他的臉，那一刻，他明白了——

風，不只是沒有形態的空氣。

它也有笑的形狀，有記憶的溫度。

而在梓晴的笑裡，他第一次感受到，風，原來也可以是柔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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