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的回憶就此封存 - 留堂班的邂逅

居酒屋藏在一條小巷裡，燈籠昏黃，門口掛著藍色的布簾，

門一推開，是暖氣和炙燒香氣撲面而來。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木桌上擺著簡單的餐具，店裡有幾個日本上班族在笑談喝酒。

芝雅先點了幾樣：「烤雞串、炸豆腐、味噌燒魚、章魚小丸子……啊，再來一壺清酒。」

她轉頭看著他：「可以吧？這麼多年，你應該學會喝點酒了吧？」

逸朗低聲道：「我不常喝。」

「沒關係，這種酒很順口。」芝雅咧嘴一笑，像是在挑釁。

菜一盤盤上桌，熱氣氤氳。

芝雅夾起一串烤雞串，咬下一口，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這個味道我記得，好像回到第一次來的時候。」

逸朗靜靜地看著那串冒著熱氣的雞肉，忽然說：「上一次你都是先吃這個。」

「那當然，」芝雅笑著回，「很專一吧。」

她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酒，語氣變得柔軟：「其實，你還是一樣沒變。」

「怎麼說？」

「還是一副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逸朗沒答，只是抿了一口清酒。那股微甜的酒味從舌尖滲進喉嚨，像一段被封存的記憶慢慢解凍。

芝雅笑著把杯子舉起：「每次看到你沉默的樣子，都覺得像回到中學那樣。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怎麼樣才能讓你多講幾句話。」

逸朗的眼神在燈光下閃動了一下——然後，記憶的畫面一格一格浮現。

那年秋天，操場上滿是落葉。

中三的課室在操場旁的一棟舊樓裡，窗框生鏽，黑板上還留著前一堂的粉筆灰。

芝雅坐在他旁邊，一如既往的精力充沛。

「喂，蕭逸朗，我昨天夢到你耶。」她托著下巴，語氣神秘。

逸朗眼睛都沒抬，「然後呢？」

「然後你在夢裡被我打敗。」

「……」

「文學比賽。」她笑著補充，「夢裡我得冠軍，你是亞軍。」

逸朗淡淡地回：「那只是夢。」

「哼，那不一定。」芝雅撐著下巴，「你要不要跟我打賭？這次作文比賽，看誰分數高？」

「沒興趣。」

芝雅歪著頭，笑得更大聲：「你真的一點挑戰心都沒有嗎？」

「作文分數不代表什麼，只代表老師觀感上的高低。」

她不氣餒，反而湊近一些：「那我要比你更取悅老師。」

她的眼神帶著光，那種不服輸的光，讓逸朗有點煩，卻又莫名覺得那份喧鬧有點真實。

結果下一次作文比賽，逸朗拿了第三名，而芝雅卻三甲不入。其實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勝過逸朗，但她還是想試一試。

就例如，接下來的日子，她幾乎每天都想找話題，讓逸朗願意跟她聊天。

有時問他：「你喜歡哪個作家？」

有時突然冒一句：「我昨天看了一篇超難的詩，完全看不懂，你教我嘛。」

逸朗每次都只是淡淡回答，甚至乾脆不理。

然而，她仍然笑笑的，好像他的冷淡只是遊戲的一部分。

有一天早晨，逸朗忘了帶功課。

老師冷著臉說：「放學後留下。」

他也不辯解，照例低著頭回了「是」。

留堂的教室在日落時分特別靜。

陽光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裡緩慢飄動。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桌上放著未完成的習作。

「真舒服。」沒有芝雅嘈雜的聲音，逸朗十分享受這一刻的寧靜。

過了一會兒，門「喀」地一聲開了。

一個女生走進來，抱著一疊筆記本。

那是他第一次在安靜的教室裡，看到慕容梓晴。

「你也被罰？」她走到他前面，語氣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逸朗抬頭，看見她的臉——那是飯堂那天那個綁馬尾的女生。

她笑了笑：「我也是。數學功課忘交，被老師罵得一頭煙。」

她把書放下，坐在他旁邊，「沒想到我們又見面。」

「不是每天都見著嗎？」逸朗開口問。

「沒有交流的只是碰面，有交流的才是見面。」

她的語氣沒有責怪，反而帶著一種柔和的幽默。

逸朗是個文人，對於這種對用字的執著，一份充滿欣賞的喜悅油然而生。

她翻開練習簿，拿起筆，「既然都被留堂，不如趕緊做完吧。不然等下天黑，連走廊都怕。」

逸朗靜靜地看著她低頭的樣子。

夕陽的光落在她的髮梢，染成金色。

他們再沒有對話，只是默默在完成著彼此的習作。

很快，天色漸暗，老師走進來檢查作業。

看了看兩人的進度，點了點頭，「好了，都可以走了。」

梓晴收拾東西的動作很快，一邊拉拉書包帶，一邊轉頭：「你要一起走嗎？」

逸朗停了一下，回了句：「嗯。」

他們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空無一人。

樓梯間的窗外映著橘色的天光，風從半開的窗灌進來，帶著桂花的味道。

梓晴踩著階梯的節奏說：「芝雅說，你總是很早回到學校。」

「因為早上安靜。」

「原來你喜歡安靜。」

「看不出嗎？」逸朗還以為，自己寧靜的形象，一直很鮮明。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我以後上課要小聲一點。」

逸朗看著她的側臉。她說話時眉眼彎著，笑容自然得像風一樣。

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只輕輕說：「不用。你不會比我的鄰座吵。」

「哈哈，那倒是。」梓晴很了解芝雅，當然也常領會到芝雅的那種「開朗」。

走到校門口時，天色幾乎全暗。

街燈亮起，照出他們並肩的影子。

梓晴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的雲好低。」

「可能要下雨。」逸朗說。

「那我們快走吧。」她拉了拉背包帶，腳步加快。

就在離開校門的一刻，她忽然轉頭，

「蕭逸朗。」

「嗯？」

「你不太像我想的那種人。」

「什麼意思？」

梓晴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笑：「我以為你會更難相處。但其實……你只是話少，不是真的冷。」

逸朗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這個女生看事情的角度，總是比別人多一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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