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的回憶就此封存 - 不會說永遠都不變

店內暖氣十足。湯頭的香氣瀰漫，油光浮在熱湯表面，

空氣裡混著味噌與蒜油的香。

兩人並排坐在吧台，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

身後傳來幾個上班族的笑聲，卻在他們之間顯得遙遠。

「你來這裡很多次了吧？」芝雅問。

逸朗淡淡道，「不過，這間店是第一次。」

「第一次？」芝雅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點了點頭，低聲補了一句：「也許該讓自己試試新的東西。」

湯匙碰撞碗沿的聲音，清脆地響起。

兩人幾乎同時端起碗，熱湯的氣霧讓芝雅的臉隱在一層柔光裡。

她喝了一口湯，輕聲笑說：「這味道……好像比我們以前吃的那間學校拉麵攤好很多。」

逸朗微微一愣：「妳還記得那攤？」

「當然。那天我們放學後偷偷去吃，還被老師看見。」她笑著搖頭，「你那時候還一臉若無其事地說『老師也得吃飯』。」

他笑了笑，眉梢也跟著鬆開。

可是笑意一閃而逝。

芝雅把筷子放下，沉默了片刻，語氣忽然變得輕柔：「你……還常想起以前嗎？」

逸朗抬起頭，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風掠過玻璃，街燈折射出淡淡的光暈。

他垂下視線，慢慢說：「有時候不是想起，而是……一段時間、一個聲音，就會讓我想起那時候的自己。」

「那時候的你？」芝雅的聲音低下來。

「那個還會為了一句話、一個笑容而心動的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現在倒像是只剩回聲。」

芝雅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地摩擦著拉麵碗的邊緣。

她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只是輕輕道：「你一直都太習慣懷舊了。」

「也許回憶，是我唯一能確定存在過的事。」

那句話像是在空氣裡慢慢融化。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隔著一碗快見底的湯。

芝雅忽然輕聲說：「你知道嗎？我常在想，如果那一年我們沒有畢業，大家還會不會走散？」

逸朗沒有答。

他只是靜靜看著窗外，一對年輕情侶從街口跑過，笑聲在夜風中被拉長。

他終於開口，「始終都會散吧。」

芝雅聽完，輕輕點頭。

她的嘴角有笑，但眼底卻藏著深深的霧。

帳單放下時，店裡只剩他們兩人。

芝雅喝完最後一口酒，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試探：「明天，你還會照舊，去那些地方嗎？」

「會吧。」

逸朗看著那盞紅燈籠的光倒映在她眼中。

「只是——」他頓了頓，「也許明天的路，不會一樣了。」

芝雅一愣，微笑起來：「可能吧。」

兩人走出店門，夜風帶著淡淡的湯香與潮氣。

心齋橋的燈光在他們身後延展成無數斑點，

像極了水族館裡那片永不休止的藍。

走出拉麵店時，夜已深了。街道上的氣溫微微降下來，燈光與風交織成一種輕輕拍打心底的寒意。

「我送你回去吧。」逸朗說。

兩人慢慢走回酒店。心齋橋的熱鬧在遠處閃爍，越走越安靜，彷彿城市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逐寸褪去。

當他們接近酒店門口時，逸朗忽然停下腳步。

「……那是？」芝雅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酒店旁的小巷角落，藏著一間幾乎不起眼的小酒吧。

木製門框，昏黃燈光從窄窄的窗透出；門前放著一盞古舊的落地燈，映照着「Night Fold」的招牌。

整間店靜靜地嵌在夜色裡，像某種遺忘在城市縫隙中的祕密。

「為什麼，好像沒察覺過這間酒吧？」逸朗問。

「你沒察覺的東西可多呢。」芝雅話中有話。

芝雅看著那盞燈，低聲說：「……但這間酒吧感覺蠻特別的。」

逸朗點了點頭：「進去看看？」

話音落下後，兩人竟不約而同地苦笑。

彷彿那份「特別」並非因為酒吧本身，而是——

他們都需要一個地方安放心裡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推門而入時，淡淡的木香與雪茄味混合在空氣中。

店內的燈光柔軟又昏暗，落在每一張桌面像覆著一層溫柔的灰。

角落的音響播放著慢得幾乎要碎掉的爵士樂，

低沉的貝斯、輕輕的鋼琴音……

讓人一走進來就莫名忘記了自己來自何處、要往哪裡。

他們坐在吧台前。

酒保是一名銀髮女人，她沒有多問，只淡淡地微笑。

「要點什麼？」

逸朗用英文說：「來兩杯你覺得適合這裡的。」

酒保眨了眨眼：「好吧，那就來兩杯Tiger。」

兩人相視一笑——

連酒名也如此直白。

酒杯放下時，芝雅看著杯中那層淡淡的琥珀色，忽然喃喃道：

「……這裡，好像會讓人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情。」

逸朗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見芝雅眼中的光淡得像一層霧。

「你也有這種感覺？」他低聲問。

芝雅點頭：「嗯……有點像，在這裡坐著，就會想起以前的事。」

「或許是因為這裡放著很多與回憶有關的東西，看那邊，有一個記憶存放區，讓人放下想被寄留的東西。」

「被寄留？所以他們是想要還是不想要？」芝雅問。

「或許是在等待，自己能再度直視那段回憶的時刻。」

酒意慢慢在身體裡散開，兩人像是被音樂牽著記憶一起往回走。

芝雅撫著杯沿，語氣慢了下來：「有那麼容易嗎？」

「不知道，至少我還未可以。」逸朗正面回應。

「升上中四那年，真的變了很多。」芝雅突然說。

逸朗垂下眼：「嗯，那一年……開始沒那麼簡單了。」

芝雅抿唇：「你還記得嗎？那年開學，班房裡的座位表一貼出來，我嚇了一跳。」

逸朗輕笑：「因為妳和梓晴坐在我和子偉前面？」

「對。」芝雅一邊說一邊笑，卻帶著淡淡的感慨，「我本來以為……會很有趣的。」

「結果呢？」逸朗側過頭。

芝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結果…你也記得吧。從那一年開始，梓晴的笑容變少了。」

逸朗指尖收緊。

那不是第一次有人提，但每次聽見，他仍覺得胸口被悶悶地壓了一塊石頭。

他低聲問：「對，很少看見她笑了。」

芝雅點了點頭：「她笑起來還是好看，只是眼睛沒有亮亮的感覺了。」

逸朗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握緊了杯子。

那段時間，他的確常察覺梓晴的沉默——

卻總以為是功課、是壓力、是普通的青春期。

他以為時間會把答案告訴他。

但時間只把人越推越遠。

芝雅忽然補了一句：「那一年……也是我們四個開始變得微妙的一年。」

「微妙？」逸朗反問。

「嗯。」芝雅低頭，指尖在桌面上畫著無形的線，「大家都在改變，但沒有人說出口。」

逸朗苦笑：「或許那時，我們真的真的都太年輕了。」

芝雅抬頭，看著他：「其實現在的你，也沒有比較老成多少。」

這一句話讓兩人都笑了——

笑得悶悶的、淡淡的，像酒氣化成一縷白煙。

第二杯酒上桌時，時間已經接近午夜。

兩人靠在高腳椅上，小酒吧像只剩他們和那盞昏暗的燈。

芝雅側過身，看著逸朗的側臉。

「如果……當時的事情能少一點變化，就好了。」

逸朗問：「妳後悔？」

芝雅搖頭：「對，後悔當時沒在現在般敏銳。」

逸朗沒有接話。

因為那一年——

確實是所有故事開始急轉直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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