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磚窯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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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初刻，百草集徹底沉入夜的懷抱，僅餘零星燈火與打更人悠長蒼涼的梆子聲在街巷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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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骨（骨先生）已然離了芝客居單人房，玄衣融於夜色，如一抹遊移的墨跡，穿行於沉睡的屋舍與寂靜的巷道之間。行前，他感應到了星璃通過感應骨符傳來的、關於貪狼與破軍星異常勾連的模糊警訊，心中警惕更增，卻未改變計劃。危機之中，往往藏有轉機。他將一縷神念附於那枚與星璃相連的骨符上，保持著極微弱的聯繫，以便應對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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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磚窯位於百草集東北五里外的一處荒丘下，早年因土質問題被廢棄，如今只剩幾座半塌的窯爐和雜草叢生的堆放場，在慘淡月光下投出猙獰黑影，是個絕佳的隱秘會面場所，也是個極佳的埋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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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骨並未直接靠近磚窯主體。他在荒丘邊緣一叢茂密的枯棘後潛伏下來，雙眸微闔，靈覺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陰骨小蛇自袖口滑落，無聲鑽入泥土，憑藉其天賦在地底遊弋探查。高空之上，焚天鳥收斂所有氣息與火光，如同融入夜空的幽靈，銳目監視著下方廣闊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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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陰骨傳來反饋：磚窯內確有一人氣息，約金丹初期，陰冷晦澀，與白日暗市中灰斗篷相符。窯爐周邊三十丈內地面之下，未發現明顯靈力陷阱或埋伏，但東側一處半塌土牆後，有極淡的空間波動殘留，似是短程傳送符使用後不久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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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痕跡……是退路，還是伏兵？」凌骨心念電轉。他並未感應到其他隱藏氣息，但這不代表絕對安全。對方敢約在此地，必有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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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遲疑，身形一晃，便已越過荒丘，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落在磚窯最大的那座窯爐入口前。窯爐內裡空洞，有火光搖曳——並非靈火，而是普通的油燈，將一道拉長的灰色人影投在斑駁的窯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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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很準時。」灰斗篷的聲音從窯內傳出，嘶啞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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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骨邁步而入，玄衣在昏暗火光下彷彿吸走了所有光亮。他目光掃過，灰斗篷依舊罩著斗篷，背對著入口，面朝窯爐內壁，似乎對身後來人並不設防，實則氣機緊繃，隨時可暴起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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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的誠意。」凌骨開口，聲音低沉平直，沒有多餘情緒。他抬手，那枚刻有半真半假信息的玉簡緩緩飛向灰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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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斗篷並未回頭，反手接住玉簡，神念迅速掃入。片刻沉默後，他緩緩道：「影骨族聖物傳說……七盞燈的看守者……有意思。這些情報碎片，雖不夠完整，但脈絡罕見，非尋常古籍能載。看來閣下確與古族淵源不淺。」他話鋒一轉，「證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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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骨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一點靈光浮現，緩緩勾勒出那個蘊含星祭脈真意的簡化古星紋。星紋成形剎那，一絲蒼茫、浩渺、彷彿能引動周天星辰的古老氣息瀰漫開來，雖只一瞬即逝，卻令窯內油燈火光都為之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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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斗篷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終於轉過身來。兜帽下的渾濁眼睛緊緊盯著凌骨掌心殘留的靈光軌跡，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與更深沉的審視：「星祭古紋……早已失傳的星衍族核心秘傳之一！你究竟是誰？影骨族遺脈？還是星衍族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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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不重要。」凌骨收回手，語氣淡漠，「重要的是，我能提供的，和你需要的。你說此地不宜深談，現在可以談了。『北邊的冰』，進展到何處？『西邊的沙』，又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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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斗篷沉默片刻，似乎在衡量。油燈火光將他影子投在窯壁上，扭曲晃動。「冰……已鑿開第二層，觸及髓殼，但最後一層封禁極固，需特定時辰與血祭引動地脈陰寒之氣共振，方能破開。時間，定在『祭星大典』前夜，月虧之時。」他透露的信息比凌骨預想的更具體，也更具衝擊力——寒獄殿竟已接近得手，且計劃與祭星大典緊密掛鉤，所需血祭更是令人心頭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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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沙……」灰斗篷話語一頓，目光如鉤，「那裡埋藏的，不僅是星輝。三百年前，曾有一支影骨族分支攜部分聖物殘片西逃，最終消失在黃沙深處。沙骨族世代守護的，或許不僅是他們的祖地，還有那批殘片可能指向的、某處未被記錄的『星之眼』入口。永夜司命對西漠的興趣，從未消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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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眼？凌骨心中微動，想起星核核心的來歷與星祭脈的淵源。這情報若為真，價值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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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消息很靈通。」凌骨不置可否，「那麼，你需要什麼？或者說，你背後的人，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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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斗篷低笑一聲，笑聲乾澀：「我需要一個保障，一個能在未來某個時刻，讓我或我背後的人，從這場席捲五域的漩渦中，至少能保全性命的保障。你展現的淵源與能力，或許是條路子。至於具體……聽聞影骨族有秘術，可重塑骨身、轉移魂傷，甚至……偽造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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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骨目光一凝。對方所圖，竟是影骨族核心保命秘法，且似乎知曉頗深。這灰斗篷及其背後勢力，絕非普通情報販子，很可能與當年影骨族覆滅或永夜司命內部傾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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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秘術，代價非小，傳承亦不全。」凌骨緩緩道，既是試探，也是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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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只要有一線可能，便值得交易。」灰斗篷似乎鬆了口氣，「作為回報，除了已告知的，我還可提供一處可能與『逆脈』相關的龍脈節點線索——那是中洲龍脈主幹上一處古老的『氣眼』，每逢地脈異動，該處陰陽二氣交匯最為劇烈，或許也是共生連結最脆弱之處。地點在皇城東郊，『伏龍潭』底。但那裡如今被三皇子的黑鱗衛嚴密封鎖，佈有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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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龍潭！凌骨記下這個名字。此情報若屬實，對尋找「逆脈斷魂針」的施展位置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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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凌骨袖中那枚與星璃相連的感應骨符，突然傳來一陣輕微卻急促的震動——預先約定的危險信號！幾乎同時，他左臂暗金骨珠內，代表「白虎」的感應印記（得自東域青龍劍魄時隱有感應，尚未完全點亮）驟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充滿鋒銳殺伐之氣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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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來自磚窯內，也不是來自窯外荒丘，而是——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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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骨猛然抬頭，神魂感應全力爆發。透過窯爐頂部的破口，只見原本被薄雲遮掩的夜空，貪狼星與破軍星之間那道血色光絲驟然明亮，一道模糊卻迅疾無比的鋒銳星芒，裹挾著隱匿至極的殺意，竟似從極遙遠的星羅觀方向破空而來，目標直指這座廢棄磚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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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芒襲殺？！是貪狼，還是破軍？竟能鎖定此地？」凌骨心頭警鈴大作。這絕非巧合，會面地點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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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斗篷也察覺到不對，霍然轉身望向窯頂，嘶聲道：「怎麼回事？！你引來了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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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石火間，凌骨已無暇解釋。那星芒速度太快，殺機鎖定之下，尋常遁術難逃。他眼神一厲，左掌猛地拍向地面，低喝：「陰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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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磚窯地面劇震，陰骨所化地脈陰龍龐然身軀悍然破土而出，並非攻敵，而是瞬間盤繞成環，將凌骨與灰斗篷所在的狹小空間連同那盞油燈一同護在中間，濃郁的地脈陰氣與土石形成厚重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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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陰龍合攏的下一瞬——
嗤！
那道詭異星芒無視空間般穿透窯爐頂部，精準轟擊在陰龍盤成的護壁之上！沒有驚天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與能量湮滅之聲。星芒中蘊含的破軍殺伐之力與貪狼的侵蝕慾念瘋狂衝擊著陰龍的防禦，黑黃色的龍軀劇烈顫抖，鱗片開裂，發出痛苦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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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骨悶哼一聲，陰龍受創，與其神魂相連的他亦受反震。但他動作不停，右手虛握，袖中暗金骨珠光華一閃，一道凝練無比的「淨骨靈火」逆衝而上，並非直接對抗星芒，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火絲，纏繞上星芒尾部，彷彿在解析、灼燒其與遙遠星空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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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高空雲層中，一道淡金色的火焰如流星墜落，後發先至，狠狠撞在星芒側面！是焚天鳥全力噴吐的、帶有淨化特性的本命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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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外夾擊之下，那道詭異星芒終於劇烈閃爍，砰然炸碎，化作漫天細碎的光點與殘餘煞氣消散。陰龍護壁也隨之崩解，縮小回小蛇形態，萎靡地鑽回凌骨袖中，顯然受創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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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內重歸昏暗，只剩油燈將熄未熄。灰斗篷驚魂未定，死死盯著凌骨，又望望窯頂破口，嘶聲道：「星羅觀的『破軍誅星箭』！只有掌殿級以上叛徒，聯手貪狼星力方能催動！他們竟不惜動用此術遠程襲殺……你我會面，從一開始就被監視了！此地不可留！」他話音未落，已猛地捏碎手中一枚骨符，身影一陣模糊，竟是要借那預先佈置的傳送痕跡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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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走？」凌骨眼神冰冷，在他捏碎骨符的瞬間，早已悄然佈下的、源自「虛實轉換術」的一縷隱晦空間禁錮之力驟然收緊，雖未能完全打斷傳送，卻使其軌跡產生了細微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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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斗篷身影消失的剎那，凌骨袖中一枚不起眼的「聽風骨子」如影隨形，沾附其衣角，一同沒入傳送波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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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窯內，徹底歸於死寂，只餘星芒殘力與火焰灼燒後的焦糊氣息。凌骨迅速檢查自身與陰骨傷勢，面色沉凝。這次襲殺，不僅證明星羅觀內部叛徒勢力龐大、手段詭異，更意味著他「骨先生」的身份可能已引起對方高度警覺，甚至被某種方式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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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久留，身形一閃出了磚窯，焚天鳥俯衝而下接應。他躍上鳥背，低聲道：「速離，回芝客居後山隱蔽處。」必須立刻與星璃匯合，研判此次襲殺根源，並調整後續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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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下，焚天鳥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軌跡，疾速遠離磚窯。凌骨回頭望了一眼那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荒丘輪廓，以及天穹上那兩顆依舊勾連著不祥血光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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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比預想中更兇險。落子，需愈發謹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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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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