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杏影 - 章一

「早安啊，若汀。」

「早安，彤姐姐。」

每天上學，我都要步行大約五分鐘才能到達公車站，途中會經過許杏彤姐姐工作的花店。

「那我先去上學了喔，晚點見。」又到了我購買鮮花的固定日子，所以放學還會來此光顧。除了買花之外，今天我打算在花店吃頓輕食當作晚餐，邊做我的功課。

「好啊，晚點見！」彤姐姐抬頭看我時，額前幾縷不太聽話的碎髮被晨風掀起。她偏圓的眼睛瞳色很淺，在柔和的光線裡顯得有些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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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的涼意尚未定型，課桌上的光悄悄調整著落下的位置。

我剛要踏進教室，差點被扔過來的飯糰擊中。

「欸欸就叫你不要丟了，你偏要！你差一點就打到人了……」

「抱歉啊。」扔飯糰的同學笑嘻嘻的和我道歉，「你吃早餐了嗎？還是我賠你一個三明治，我剛好多買了一個。」

「沒事啦，我吃過了。」

「白癡喔！你不要拿我的早餐亂獻給別人好嗎……」

接著他們又散開玩去，其中一名女生活動熱了，直接將裙子掀起來上下搧風。

大家對此畫面自然沒什麼顧忌，女校的生活幾乎只有與女性的交集，所以很多界線都被默默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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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掠過打打鬧鬧的同學們回到座位。沈檀紗注意到我過來，順手替我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些。

她總是這樣，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如此貼心。

「若汀，記得把回條交給我喔。」她低頭整理資料，「早自習結束我要拿去給老師。」

「好啊，等我一下。」我坐下來，從書包裡翻出回條遞給她。

她接過回條後，把她桌上的保溫杯換放在我桌上。

「給你，這是洋甘菊茶。」

「咦？……」我受寵若驚的恍惚時，她在我臉前晃了晃手。

「怎麼啦？」

「沒有啦……謝謝你啊，這是我最喜歡的花茶耶。」她輕聲的語調使我耳朵一熱，我不自然的把繫到耳邊的髮絲往下撥。原來我有和她提過我喜歡的花茶，她竟然還記得，還特地泡給我喝……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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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檀紗，我們班公認的完美班長，現在和我相鄰坐在一起。

仔細想想，這好像是屬於我的幸運。

從入學那天開始，我們的座位總是隔得不遠。不是同排，就是在彼此的九宮格裡。教室換過幾次座位，這學期開始，我們剛好變成了同桌。

我和檀紗的緣分，大概就是在這樣的重疊裡，一點一點變得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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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紗，你平常有在噴香水對吧？」

「沒有啊。怎麼會這樣問？」

「沒有啦哈哈哈……」我搔了搔耳後，「只是你身上常常有種香味，我就以為……」

檀紗聞言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我知道了。」她莞爾，「我不是現在自己住在外面嗎？有時候會睡不安穩，所以有買了幾款薰香幫助睡眠。我近期使用的是這一款香味，我挺喜歡的，就一直用下去了。久了這味道也染上貼身用品。」

「這樣啊……」

「這味道會太刺鼻嗎？我聞久了可能習慣了……」

「怎麼會呢。我覺得很好聞啊。」她身上的氣味層次細膩綿長，有種令人迷戀的穿透感，「我對這個不太了解，這個算是什麼樣的味道啊？」

「應該算是木質調的。」檀紗回答完後忽然問我，「那你喜歡這樣的味道嗎？」

「嗯？……嗯對啊，是喜歡的。」非常喜歡。

「太好了。」她笑了。她很少這般笑。

檀紗的開心一向不是外放的喜悅，她習慣把情緒收在合宜的位置。可這次，她嘴角上揚的角度比平時多了好多，連眼神都跟著亮了起來，讓人得以窺見裡頭柔軟的部分。

我一時移不開視線。她的眼底以極快的速度掠過某種我說不上來的情緒，徒留水面的漣漪。我來不及細想，因為她的笑容實在太溫和了，溫和到讓人忘記追問、忘記分辨。

「若汀，今天放學後要一起在圖書館念書嗎？」

想啊，可是……「可是我今天放學要去買花……要讀的話也不能待太久。」

「那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嗎？」檀紗頓了頓，「那邊也可以讀書。」

「可以啊，當然可以。」

檀紗今天好主動。我竊喜又惶然地點頭答應，一面在心裡偷偷對這份邀約反覆端詳。

是不是……我不小心讓她察覺到了什麼？要是真的傳遞到了，那她此刻的主動，是不是某種回應？……不對，我對她抱持的是喜歡，我如何能揣測她的心思呢？

我只要能待對方在身邊，就已經很好了。我刻意把結果放在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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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翳如未晾乾的舊信箋，低伏於城市之上。餘暉退潮般寸寸抽離，尚存灰藍的印痕。秋日的暮色愈發貪婪，白晝的尾聲一日比一日更迅速被蠶食殆盡。

放學了，我背起書包看向窗外，天空泛著抑鬱的鉛灰色，空氣也無端滲出潮意。

風沿著走廊滑過，捲起幾張沒被壓好的講義。檀紗經過講台時，把掉落在的紙張放回講桌。

我們並肩走出校門，談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下車後，我領著檀紗拐進熟稔的街角，花店招牌已點起暖黃燈火，櫥窗內層疊的花瓣細膩吐露芬芳，凝成盛放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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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檀紗第一次和我蒞臨這間花店，我欣喜地向她介紹。

不料迎面被一個來得匆匆的人撞到，我吃痛地按著肩膀，對方壓低帽子，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撞到人怎麼不道歉？」檀紗想要上前叫住那名男子，我不想多生事端，連忙拉住她和她說我沒關係。

「檀紗，我們進去吧。」我推開店門，門鈴輕響，花香與茶香一同湧上來。

「若汀你來啦，我已經幫你把花包裝好了……旁邊是你的朋友嗎？」

「是啊，她是我的朋友，我們今天一起來這邊吃晚餐和做功課。」

「好呀，那你們可以坐那邊，我剛剛收拾好了。」彤姊姊熱情地招呼我們。

彤姐姐指向靠窗的小圓桌，桌面鋪著淺色布巾，旁邊擺了兩盆低矮的多肉植物。

檀紗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在花店裡慢慢轉了一圈。這間店不算大，卻被照料得井井有條，牆邊掛著乾燥花圈，櫃檯後方是排列整齊的瓶瓶罐罐，裡頭裝著各種花草茶。

「這裡真的很舒服，難怪你常常來。」

「嗯。」我把書包放到腳邊，莫名有種被她看見生活一角的羞赧，「放學後來這裡會覺得整天的疲勞都被洗掉了。」

彤姐姐很快端了兩份輕食過來，附上熱湯和小麵包。

「請慢用。」彤姐姐笑著說，轉身回到櫃檯後整理花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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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裡播放著輕柔的音樂，暖光在桌緣與花瓣間延宕，窗畔玻璃承接了被折疊的光影，也一併收納了我們並列的存在。

我們攤開作業，各自低頭書寫，偶爾討論。

她的氣味在不經意間漫開，與花草芬芳彼此滲透，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沉澱。那氣息攀附在呼吸之間，無可閃避，原本分明的距離逐漸失去輪廓。

我們念書的進度告一段落、用餐完之後，檀紗問我可不可以再待一下，我不假思索地答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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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汀，你會嚮往大學生活嗎？」

「會啊，超嚮往的。」我幾乎沒有多想就接了話，那股期待早就在心裡堆了很久，只因不斷被學測將近而逼仄的時程壓著，「我堂哥現在就在念大學，他的生活根本跟我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社團、活動、夜唱，感覺每天都有新事情在發生。」

我又補上一句，語氣帶著藏不住的羨慕，「聽他講那些過程的時候，我都覺得好像都很有趣。」

備考的現實與未來的想像攤開來說，我發現自己竟然比想像中更急切，想要走向那個尚未抵達的那天。

「檀紗，你也會期待大學生活嗎？」

「會啊。」檀紗垂下眼，視線在桌面游移了一會兒，「不過與其說我在期待大學生活，倒不如說……我只是希望，到了那個時候，身邊還能留住一些我熟悉的事物。」

「檀紗……」檀紗原來是……心情不好嗎？

「如果那些還在，其實不管換到哪個階段，我大概都能過得還不錯吧。」話說到這裡，她自己先失笑了，彷彿替方才的失意畫上撤回線，「不過這當然微乎其微啦。時間一走，什麼都會跟著動。人也好、事也好，總會在不知不覺中換了位置。」

我再次確認了，不是我太敏感，而是檀紗今日確實有些反常。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這念頭一浮起，我遲疑自己是否該以這樣的身分，探問她的低潮。於是我選擇繞開原因，接住她方才說過的那些話。

「也許吧。」我慢慢開口，「有些改變是攔不住的，就算回頭看也無法阻止，甚至沒辦法挽回。可是久了之後，好像也會慢慢習慣。習慣那些不再出現的風景，習慣身邊空出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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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們還記得那些熟悉的人和事，他們大概也正在別的地方，繼續往前看。

他們一定也會希望你走得更遠。不是為了誰停下來，也沒有必要把自己留在原地。

話說完，我擔心這樣的安慰是否太過笨拙。但那至少是我此刻能做到的方式，在不踰矩的範圍裡，替她撥開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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