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杏影 - 章二

「奇怪了……我的日記本呢？」

我翻箱倒櫃一番，累倒在床上。

我如此在意那本日記的去向，因為它是我當時唯一確定自己曾經靠近過某些情緒的證據。

沒有它，少女的心思便失去了容器，只能在體內來回遊走，無處安放。

「這可不行啊。」紀錄我種種心事的日記本，就這樣不見了啊？……我記得我都收得好好的，怎麼會無緣無故消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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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一人抵達城心的商場，大樓玻璃帷幕映著天光，照見無數來去匆匆的倒影。

美妝專櫃交織著甜膩與清冽，我佯裝隨意地瀏覽瓶身，目光早已鎖定櫃上那款香氛。我接過試香卡。將它湊近鼻尖的舉動，簡直像在眾目睽睽之下竊取一段私語。

我垂眸，假裝專注於香調說明，實則任那縷氣息鑽入肺腑，勾起檀紗所和我提過的那盞夜夜燃起的薰香，她總在睡前點上一撮，慢性染進她的髮絲、睡衣與肌膚紋理。

我不敢以薰香的形式得到和她同款的氣味，怕沾染痕跡。

那日我們聊的話題中，檀紗有與我提到她使用的那款薰香的牌子也有出香水，形式不同但是味道是一樣的。

於是我轉而尋覓這瓶香水，為在獨處時能悄悄噴灑一縷閉眼聞嗅，亦能短暫陷入她的香氣。

香水得手後，走出專櫃時，我的耳根微燙。我心裡按捺著激動，回到家中脫下鞋，赤足踩過木地板，哼起不成調的旋律，連自己都覺得傻氣。

我旋開瓶蓋，噴了一點點在左手腕內側。閉上眼，深深一聞使我心跳加速。

我偷來她的氣息，在四壁無人的時刻讓自己沉溺於這片刻的僭越。

房間的窗簾半掩，我躺倒在床，在這小小的、私密的歡愉裡，我的手不經意地往雙腿之間探去，指尖向上一摁的瞬間，布料下傳來的顫慄衝進腦門。

我咬住下唇，腰肢無意識地輕弓。思緒浮沉間，恍見她端莊文雅的身影，正和顏悅色地和我交談，我沒聽懂她在說什麼，望著她張張合合的嘴巴，指節陷在自己溫熱的潮濕裡。快感一路蔓延全身，克制不了的呻吟從唇縫洩出。我將臉埋進枕頭，把最後的嗚咽淹沒在裡面。

餘韻退去後，我蜷起身子喘著粗氣，心臟跳動的聲音清晰得使我罪惡感加重。

「太糟糕了吧……」

明明不是第一次做那種難以啟齒的事，可每一次事後，檀紗什麼都不知道，還那樣坦率地對我笑。

想起方才有訊息傳來，我點開手機，看見是檀紗的消息。

『若汀，你明天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出門呢？』

『好啊。』我回覆，『那明天要一起去哪裡呢？』

『一起去看電影？我剛好有兩張票。』

『當然可以。』

啊……我真的好差勁。

一邊裝作自然地聊天，一邊把那樣骯髒的念頭藏著，還能若無其事地答應她的邀請。

而且……這是約會吧！

我仰躺在床上，把手機高高舉起來，盯著她最後那句話發呆。

「好痛！」手機脫手，毫不留情地直直砸下，精準命中鼻樑，眼眶立刻泛出水光。

活該。我捂著鼻子在床上滾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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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斜斜地滑過衣架，我在衣櫥前駐足，指尖輕掠過布料，最終停在那件無需言語辯解的簡約服裝，是我昨晚已經事先準備好衣服。

我伸手理了理頭髮，鏡中人輪廓柔和，眉眼安分，所有線條都乖巧地待在恰當的界線之內。

有時不過是去巷口買些日用雜物罷了，我卻習慣反覆審視那些無法藏匿的細節：頰上幾點星散的痘痕，總顯得太過坦白的身型弧度。

我和檀紗約在電影院門口見面。我提早了十分鐘抵達，在定點站著，手心微微出汗。

「若汀！你提早來了嗎？」我抬頭看見不遠處，檀紗正朝我走來。

檀紗今天的長髮簡單束起，幾縷細碎的髮絲在頰邊搖曳，讓那張本就精緻的臉多了幾分靈動。

「沒有啦我也才剛到沒多久。我們進去吧！」

走進影廳後，冷氣溫度比外面低了些，我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檀紗拉著我找到座位坐下。燈光漸暗，周圍喧囂沉澱，剩銀幕上投映出的微光在我們臉上流動。

電影的節奏偏慢，講述的是關於離別與錯過的故事，鋪陳了許久，將那些細碎的遺憾一點點堆疊起來。在昏暗的空間裡，我悄悄挪動身體，肩膀若有似無地貼上了檀紗的手臂。

在電影主角痛哭失聲的那一刻，我藉著悲傷的掩護，將頭更往她那邊傾斜了一些。髮絲蹭過她的頸側，她身上的香氣混雜著影廳裡爆米花的甜膩。我吸了吸鼻子，偷偷側過頭看她。

銀幕的藍光映在檀紗的瞳孔裡，她的表情很淡然，也沒有落淚，靜靜地望著電影落幕。

燈光亮起時，我慌忙地用手背抹了抹臉，眼睛大概已經紅得不像話了。

走出電影院，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瞇起眼睛，聲音還帶著點鼻音。

「檀紗，妳沒有覺得剛剛那個地方很可憐嗎？我哭得很慘耶哈哈哈……」

「我也覺得很可憐，就是看完心裡非常的沉重，可眼淚就是流不出來。」

「原來，這樣其實是最難受的吧，都悶在胸口了。」

「對啊。」她無奈的說，隨即問「若汀，要不要去海邊？」

「海邊？」

「對啊，我今天是騎車來的，有順便帶你的安全帽。」她指向不遠處的停車場「想說如果你也要一起去的話……」

我這才反應過來，「檀紗，你有去考機車了啊？」

「一個月前去考的，剛成年就去考了。」

「好啊，去兜兜風吧，剛好可以把方才看完電影的難過抒發掉。」我答應她。

電影院離海邊不遠，騎車大概只要半小時的路程。

檀紗從車廂裡拿出一頂白色的安全帽遞給我，我接過來戴上，扣好扣環，跨坐在後座上。引擎發動的震動透過車身傳導過來，我雙手懸在半空中，猶豫著該放在哪裡。

原本朋友之間那些自然舉動，例如環抱她的腰，因為藏著那份喜歡，我反而變得小心翼翼。我的手僵在空氣裡，最後抓住後面的扶桿。

檀紗察覺到了我的僵硬，她沒有回頭，聲音透過風傳進我的耳裡，「想要抓住我的腰也可以。」

我臉一熱，幸好戴著頭盔她看不見。我乾笑兩聲，「有些人會怕癢，所以我通常都是抓後面啦。」

「我不怕癢，沒關係。」

我緩緩將手覆上她的腰間，沿途的風景從密集的樓房逐漸變成開闊的街道，兩旁的行道樹向後飛逝。我雙手收緊了一些，這份距離近到讓我產生了一種我們正在駛向某個共同未來的錯覺。

海風的味道越來越濃，鹹澀卻清新，沖淡了影廳裡殘留的悶濁。

湛藍的海平面出現在道路旁側，檀紗放慢了車速，將車停在了觀海步道旁的停車格。

我摘下安全帽，海風灌滿了衣袖，吹亂了頭髮，也吹散了心頭最後一絲傷感。

時節已近秋冬，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響比夏日更為沉悶，捲著細碎的泡沫湧上沙灘又退去，留下濕潤深色的痕跡。

啊……真的很久沒有來海邊了，久到我幾乎忘記腳掌踩進細沙時，那種微微下陷的鬆軟觸感。

我喜歡海，喜歡這種廣闊到能容納所有秘密的地方。

海水在這個季節會顯得格外刺骨，所以海浪撲過來時，我往後縮退了幾步。我正躊躇是不是站在岸邊看看就好，卻見檀紗已彎腰脫掉了鞋襪。

她捲起褲管，露出白皙的腳踝，毫不猶豫地踏進了海水裡。浪花漫過她的腳背，閉著眼感受了片刻。

「檀紗，你不冷嗎？」我站在乾燥的沙地上問。

「冷啊，可是會很舒服喔。」

聽她這麼說，我也脫了鞋，快步走到她身邊，踏進那片冰涼裡。海水瞬間包裹住腳踝，冷意順著皮膚往上爬，卻奇異地讓人覺得自由。

我們像兩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在海邊踩水，歡聲笑語灑落在波濤之間。

霎那間天地變得很小，小到僅剩一片海的潮起潮落、兩個人、和無盡的風。

玩累了，我們便蹲在濕潤的沙地上堆沙堡。

這是來海邊我最喜歡做的事，手裡捧著沙一點點堆疊出城堡的形狀。檀紗很認真，指尖沾滿了沙礫，幫我修築城牆的細節。

「檀紗，妳也很喜歡海邊啊。」我看著眼前那座終於大功告成的沙堡，隨口問道。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目光落在遠方的海平線上，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本來還好，可是她很喜歡，所以我後來也喜歡了……」

檀紗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本來沒有要說出口的話，她猛地噤聲，轉頭望向我，眼神裡帶著幾分無措。

我聽見了那個關鍵詞，我的反應卻莫名的平靜。

「你說的他是誰啊？學校的男生嗎？還是……」

檀紗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摳進沙裡，那座剛剛築好的沙堡城牆被她指尖的力量壓塌了一角。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可是看我十分堅持要聽到她的回答，沉默在海風中拉得漫長而煎熬。

「是女生。」最終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如一觸即碎的泡沫，「她啊，是我的初戀。」

我看完電影後那份好不容易被海風吹散的難受感，忽然又席捲回來，比之前更加洶湧。

海浪依舊拍打著岸邊，一聲又一聲，似在嘲諷我剛才那份自以為是的親密。

我望著那座坍塌的沙堡，看著那些散落的沙礫，覺得胸口悶得發痛，宛若有潮水湧入胸腔，淹沒了所有呼吸的空間。

「她……」

「她離開了。」

「去了哪裡？」我不敢再看檀紗的臉，「我沒聽你提起過她呢……我好好奇啊，你們後來沒有再聯絡嗎？你……」

「她離開了這裡，到了我前往不了的地方。」

「……對不起，我不應該追問的。」

「我已經釋懷一陣子了。」檀紗看著我自責的模樣，主動牽起我的手站起來，「所以沒事。」

「真的嗎？」

「真的。而且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提起這件事。說出來……沒有我想像中的難過，反而讓我回憶起和她的美好……若汀，謝謝你今天陪我出來玩啊，我很開心。」

「沒什麼好謝的啦……我也很開心啊，之後還可以一起出來玩呀！」

「當然。」

夕陽西下，霞光浸染半邊天，我們從海浪裡走上沙灘，檀紗的手還緊緊握著我的。

她彷彿忘了，直到我要乘上她的機車前，始終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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