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閨房 × 秩序

「肩膀不要縮著，景雅。」

「不准吃甜食。」

「吃飯不要一直低頭。」

「我不喜歡別人家的孩子比妳更懂禮貌。」

「叉子放錯邊了，我教過妳幾次？」

「誰允許妳把娃娃放在客廳？」

「誰說生日一定會有蛋糕？」

「衣服皺成這樣還敢穿出門？」

「翅膀硬了？」

「為什麼沒接電話？」

「我說過，超過七點就要回家。」

「別老是有意見，我是妳媽。」

「出門每半小時報一次平安，知道嗎？」

「別買便利商店的東西。」

「我不記得有同意妳剪這麼短。」

「妳抽屜裡怎麼會有小說？」

「不要動空調溫度。」

「誰準妳鎖門了？」

「真正有教養的人，不會把情緒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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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一句，像冰冷的釘子般，被高景雅緩慢地唸了出來。

她面向椅背跨坐著，下巴抵在椅背頂端，嘴裡含著棒棒糖。糖球隨著舌尖滾動，讓她臉頰微微鼓起，又慢慢陷落。那語氣不像抱怨，反而更像某種早已背熟的家規。

「我媽以前總把這些話掛在嘴邊。」她垂著眼說道「她希望所有事情都照她的意思運作，而我爸死掉之後，更變本加厲了。」

緋燕盤腿坐在地毯上，安靜地聽著。她似乎稍微理解，這位千金小姐那異常強烈的控制欲究竟從何而來。

有些人會反抗父母，有些人則會在長年壓迫裡，慢慢活成對方的模樣。

「有一次我感冒。」高景雅忽然輕笑一聲，笑意卻很乾「應該是有發燒，但我怕被罵所以不敢講。」

她將棒棒糖抵在唇邊，視線漫無目的地望向地毯某處。

「因為她最討厭我打亂行程。」

話語頓了頓，似是稍稍陷入了回憶中。

「那天我洗完澡後就直接躲進被窩，想說睡一覺就會好，結果她半夜突然進房間。」

高景雅說到這裡時，肩膀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她發現我沒做完睡前習題，就站在床邊問我原因。我那時候頭很痛，冷得發抖，最後只好承認自己不舒服。」房內安靜了幾秒。

棒棒糖輕輕撞在牙齒上，發出細碎聲響。

「妳知道她說什麼嗎？」

赤紅麻花辮輕輕晃了晃，緋燕簡短搖頭，坦白說，她其實只希望對方能快點講重點。

高景雅卻低低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卻讓人莫名不舒服。

「她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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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為什麼要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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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這麼問。」高景雅低聲說著，將糖重新含回嘴裡「因為她覺得照著她安排的作息、飲食、衛生習慣，我根本不可能生病。」

說著說著，高景雅的頭緩緩垂下，額頭抵在椅背上，黑直髮如瀑垂落，覆蓋了她的神情。

「所以生病這件事，一定是我自己的問題。」

房間陷入了沉寂，也許她陷入了哀傷的情緒中，或者仍在欲言又止，緋燕身為局外人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尷尬，她很不擅長處理這種氣氛，比起陪人說心事，她更習慣物理手段，然而在對方故事尚未結束前，貿然打斷，似乎又只會讓這段談話拖得更久。

她必須忍耐，但忍耐的期間腦袋無法閒下，不由自主地，腦袋裡開始拼湊高景雅與她母親的關係。

雖然當事人似乎沒有察覺，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其實早已完整地複製到了女兒身上，而她自幼在這高壓的環境長大，想必壓抑了不少憤怒吧？或許這就是她想殺了母親的動機？緋燕如此想。

母親的存在，是能因為憤怒而抹煞的嗎？這疑問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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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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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燕回憶起幾日前跟若海的談話，頓時理解了為何她會選擇這委託給自己，也許這是能好好思考、理解母親究竟為何物的機會。

「妳很氣妳母親嗎？」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她忍不住開口詢問。

高景雅微微一愣。

「蛤？不⋯⋯我沒有。」她微微抬頭，額頭傳來壓迫過久而產生的熱辣感，為了不要讓印痕示人，她維持著被頭髮掩面的狀態說話「當下當然會生氣，但我不是因為這膚淺的原因想殺了她。」

緋燕更困惑了，既然不是憤怒，那難道是為了金錢？多數的殺人委託不外乎是為了錢就是為了情緒價值，但以高景雅的生活條件來看絕對毫不匱乏的吧？

「我很景仰她。」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抽了出來，差點黏到頭髮「我身邊再也沒有任何一位能做到如此完美、一板一眼、做事不拖泥帶水、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的人。」

說著，她逐漸把頭抬了起來，望著棒棒糖的眼神帶著光，隨著糖的光澤槢槢聲輝。

「做事完美、有原則、不拖泥帶水，所有事情都照計畫進行，她永遠知道自己在幹嘛，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跟她一樣，大概會輕鬆很多吧。」

緋燕愈聽愈不明白，那麼究竟為何動了殺機呢？果然是為了錢嗎？

「但她變了。」話鋒一轉，語氣從崇拜轉為嫌惡，頭一低頭髮就沾上了棒棒糖「上個月開始，媽媽的作息開始不正常，時常晚歸、熬夜，洗澡跟發呆的時間也增加了，用的妝也愈來愈厚，都是從認識那男人開始的，一定是。」

高景雅愈說愈氣憤，棒棒糖也黏在頭髮上愈纏愈緊，看得緋燕不知該不該提醒她。

「那個⋯⋯」

「怎麼了？」

「所以為什麼不是選擇殺了那男人呢？」最終仍回到了最初的疑問，緋燕終於失去了耐心。

「為什麼？妳沒聽明白嗎？」

緋燕張大雙眼，疑問在她雙眸裡淹出了大海。

高景雅沉默幾秒。

接著她緩緩開口「因為我母親已經不再完美了。」

房間忽然變得很安靜。

「而我不希望。」她低聲說道「未來的人生裡，有一個不完美的母親，而就算殺了那男人，這件事也不會改變。」

高景雅反手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把精緻的剪刀，喀擦一聲俐落地把黏住棒棒糖的頭髮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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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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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棒糖落在木地板上滾了半圈。

「所以當然是殺了母親，明白嗎？」高景雅平靜地說。

緋燕緩緩點頭，心裡卻沒有比較理解，反而產生了更多疑問，原來對某些人而言，母親這種存在，是可以因為『不再完美』而被輕易抹除的東西。

高景雅痛恨被控制，卻又崇拜著那種控制一切的能力，她從小活在高壓下，壓抑了太多東西，所以才會渴望把一切重新掌握回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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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包括母親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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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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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燕鎖上了自己的房門，房內的紅色頂燈自動亮起，將整個狹小空間染得宛如浸泡在血水中，那紅光映照在赤髮上無比鮮豔，她難掩倦容，雙腳交錯踩踏，鞋子便脫下往旁邊一滾，接著包包隨手往旁邊一扔，在房間一角傳來複雜的金屬層層碰撞聲。

她不在意，在玄關開始褪去衣物，先是上衣、內衣、裙子、襪子，最後內褲脫掉後一絲不掛，只剩下綁成雙麻花辮的髮飾在紅光下閃爍，胴體在紅光裡毫無遮掩，有如肉舖裡的展示品項，一覽無遺地佇立著，汗水反射的紅色光澤凸顯了身軀的所有曲線、丘陵與低谷，連寒毛也清晰可見。

最後把麻花緩緩解開，多數的橡皮圈隨手一扔，只有最後一個髮圈她端在掌心裡仔細看著，被綁得捲翹的赤髮也款款散開。

這髮圈並不特別，黑色的彈性繩中間有個黑色金屬做裝飾，形狀只是簡單的長方形，並不特別，甚至連一些雕刻的圖案都沒有，只有冰冷的觸感讓她確信這是某種金屬。

「看來不是今天。」她喃喃自語，將這髮圈套上手腕，赤腳踏入了陰暗的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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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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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聲立刻從腳邊響起，隨著她的踩踏地板反覆傳來了相似的聲響，她以詭異的步法前進，不為什麼，只因為這屋內並沒有如高景雅房間般的柔軟地毯，只有武器，地面幾乎被各式槍械與刀具完全覆蓋。

各種手槍、步槍、輕機槍、狙擊槍、獵槍、散彈槍、火箭炮以及各類尺寸的刀具、子彈與炸藥，像是垃圾堆一樣隨意覆蓋在地，數量多到已經無法看見地板。

在這隨意移動便可能被刀具、銳角劃傷絆倒的環境，緋燕熟捻的穿梭著，避開刀鋒、跨過撞針、繞過保險未關的槍械、宛如行走於陷阱中的幽靈，每一步都踏在安全的位子輕盈前進，在安全的路線上走著彷彿跳了一支詭異的舞步，來到了落地窗前，她單腳平衡的立在一把斧頭的刃面上，舉止優雅地微張雙手，輕輕拉開了漆黑的窗簾。

窗外沒有可遠眺的景色，也沒有城市燈火可以欣賞，只有被廣告看板的竹子、塑膠布給遮掩的斑斕色彩。

「確實不是今天。」在窗前駐足了幾口氣的時間，緋燕轉身再次以奇妙的舞姿走進了浴室。

浴室是淋浴式的，並沒有堆放任何武器，但角落的櫃子上似乎有不少化學藥品，除此之外沒有豐富的盥洗物品，只有牙刷、牙膏、水杯、肥皂、洗髮精這幾個基本的用品，簡陋到難以想像這是少女的浴室。

簡單的洗個澡後，緋燕沒有擦乾身子，直接回到滿是武器的房間，隨意找個地方躺著就睡，以刀為枕，以槍為床，以炸藥為伴，感受著肌膚摩擦著各種兵器結構，手指像在玩氣泡紙般的不斷按壓槍械保險，有時還有腳指蹉跎手榴彈的拉環，任由子彈在關節處滾動。

「晚安，世界。」

接著便如嬰兒般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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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啊，對不起。」吉娃娃猛地從連誠腿上跳開，他懸在半空的手還來不及收回，指縫間夾著梳子，而齒縫裡則卡著一小撮細軟狗毛。

那隻吉娃娃落地後警戒地退了兩步，耳朵壓低，圓滾滾的黑眼仍戒備地盯著他。

地面鋪著仿木紋石磚，乾淨得近乎醫療設施；天花板則繪著廉價卻逼真的藍天白雲，搭配過於明亮的人造燈光，讓整個空間有種說不出的虛假感。

放眼望去盡是不同年齡、不同體型的吉娃娃在空間裡到處奔跑、互吠、翻滾、搶玩具，混亂得像某種被無限複製後失控的夢境。

連誠坐在房間中央的坐墊上，嘗試與周圍的狗狗們交好。

雖說每一隻都跟吉利蛋有一樣的特徵，一樣的習性，但與吉利蛋不同的是，每一隻對他的好感度都不高，畢竟沒有長時間相處，內在果然還是不同。

連誠望著眼前混亂奔跑的狗群，眼神裡慢慢浮現一絲疲憊與寂寞。

「如何？有什麼想法嗎？」康昇德的聲音透過廣播器傳入室內「雖然我們不會阻止你，但你已經在這屋內跟牠們玩了三小時了，這些實驗體──」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這麼多隻中應該會有一隻是真的吉利蛋，但目前為止我看不出來。」他雙手一攤，還不小心嚇到了一隻幼犬。

「不要從外觀，要從你們相識的蛛絲馬跡──」

「說得容易。」

連誠苦笑一聲，推走幾隻礙事的吉娃娃，緩緩向後躺了下來，望著繪製著藍天白雲的天花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此時，有個小腳丫輕輕踏了他幾下。

「？」

這腳丫子並不怕生，或著只是把他當成一個高台，牠後腳一蹬，縱身一躍就爬到了他的胸口。

連誠收頷，望著在他胸口到處嗅來嗅去的幼犬，小小一團，脆弱得彷彿輕輕一握就會折斷，可那雙黑亮眼睛裡，卻沒有半點膽怯，牠甚至還歪著頭，與連誠對視。

「就牠了吧。」連誠起身將其捧起，並把項圈戴到牠脖子上。

「喔？找到了？」

「不，只是覺得這隻很投緣而已。」連誠低頭搔了搔牠下巴「反正如果你們理論正確，我選哪隻都可以。」

廣播器另一頭沉默了半秒。

「⋯⋯也行吧，那麼──」

「你說接下來會百分百支持我的行動對吧？」連誠舉起這隻幼犬，用手指搔著牠的下巴，小東西還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嗯，對，你接下來的所有行動都會成為我們的實驗記錄，我們也會提供你所有必要資源。」

連誠安靜片刻，接著他抱著幼犬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出口，途中甚至還刻意放慢腳步，小心不踩到那些亂竄的吉娃娃。

「那麼。」他走出圍欄外，按了開門鍵「有件事，是我必須得做的。」

「請說。」

金屬門緩緩滑開，連誠抱著幼犬走出，燈光將他的影子長長拉在地面走廊上。

「我必須知道是誰委託殺了吉利蛋。」

他低聲開口，聲音平靜得異常，卻反而令人不寒而慄，連誠低頭輕輕摸了摸幼犬的頭，眼神逐漸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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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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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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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誰？」若海停下手邊作業，抬頭望向房門。

室內安靜了幾秒。

門外，一隻殘缺單指的手握著漆黑彎刀，緩緩藏至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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