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梳子 × 窗簾

「從今天開始，小燕妳就是我認識的外國學伴，是從學校的國際交流課程認識的，我們認識了一年，平時都透過通訊軟體聊天、交換生活日常，然後──」

「等一下。」緋燕將手舉到胸前，打斷了高景雅的發言。

「怎麼了？」

兩人此時早已離開乾冷得令人頭痛的百貨公司。漫長的採購結束後，緋燕整個人幾乎像被重新包裝過。

原本那件洗到發白的素色T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偏大的深灰色針織外套，袖口長得蓋住半截手掌，裡頭則是乾淨得近乎拘謹的白色立領襯衫；深藍色百褶裙垂至膝上些許的位置，搭配完全包覆腿部的黑色褲襪，讓她看起來像某間昂貴私校裡沉默寡言的資優生。

這裡並不是百貨公司外，而是看著就相當高級又昂貴的房間，從玄關一路進來時，緋燕甚至有種走進精品旅館的錯覺。房間大得誇張，從門口到床鋪之間，空得足以停下三輛車。厚重柔軟的地毯一路鋪向落地窗，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靠牆書櫃塞滿外文書、模型與收藏擺飾，每一樣都像經過刻意設計的位置安排，整齊得讓人喘不過氣。

只有床鋪附近還殘留些許少女感，幾隻大小不一的娃娃被隨意堆在床角，一看就知道是少女的房間。

緋燕盤腿坐在地毯上，讓坐在床邊的高景雅給她編辮子。

「雖然我確實是外國血統，但我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以我的中文能力喬裝國外學伴會不會太牽強？」雖然如有必要，她還是能刻意假裝自己中文並不好，但想必會是很累很辛苦的過程。

「原來妳不是來台灣出差的嗎？」高景雅眨了眨眼，竟真的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我還以為妳是外國殺手，所以才拖這麼晚才接單。」

她險些失笑，看來對殺手的刻版印象還是很深。

落地窗外，一架客機拖著閃爍航燈緩緩降落，在昏黃天色裡劃出一道安靜的剪影。

「那就改成移民家庭吧。」高景雅輕咳一聲，重新整理思緒「總之這一週我們得幾乎形影不離。一起吃飯、出門、聊天，表現得像感情很好，讓母親對妳的存在徹底放下戒心。」

她頓了頓。

「這樣我才有理由把妳帶上飛機。」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緋燕又舉起了手。

「⋯⋯請說。」高景雅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具體來說，選擇在飛機上動手的理由是什麼？」

房內安靜了幾秒。

緋燕望著遠方雜亂的書桌，桌面上還放著沒吃完的便利商店軟糖與幾罐能量飲料，和整個豪宅格格不入。

「⋯⋯這是我等待許久的好時機，我自然有我的理由。」高景雅編髮的手指略微收緊。

「如果妳覺得我在質疑妳的計劃，我道歉。」

少見地，緋燕語氣裡帶上了一點低姿態。她雙手輕輕交握，指尖互相捏著手臂，像某種下意識的自我安撫。

「我只是需要知道，是否有我該知道的細節。」她抬起眼，藍眸安靜得近乎透明「這會影響我在飛機上的判斷。」

「⋯⋯」她動作停了下來，赤髮在她手中愈纏愈緊。

「我確實是專業的。」平靜地補上一句「但也請讓我擁有能符合專業的情報。」

緋燕緩緩仰頭，凝視著高景雅抗拒的眼神。

她緊緊皺眉，闔上眼皮沉沉嘆了口氣。

「好吧。」手指繼續勾勒，高景雅收起帶刺的態度，低聲說道「先聲明，我不希望我的原則一直受到挑戰，最終導致失去原則，所以下不為例。」

「好。」

「我母親平時不會出現在公眾場合，通勤靠司機接送，公司有嚴密保全，只有在飛機上是最鬆懈的時候，而且無處可逃。」簡短幾句便結束了說明。

沉默片刻，緋燕忍不住歪頭追問「然後？」

兩人再次對上視線，高景雅知道瞞不過她了。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理由，根本不足以解釋她為何非得執著於那班一週後的私人飛機上動手。

她嘴唇微微動了動「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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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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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忽然被敲響，兩人同時抬頭，沒來得及反應，一名穿著高雅正裝的成年女性打開了房門，她長髮盤起，妝容極淡，卻精緻得恰到好處。那種長年處於高位者特有的俐落氣場，幾乎在進門瞬間便填滿了整個房間。

她僅靜止片刻，看了兩人一眼，隨後像完全沒察覺氣氛般，兀自調整牆上的冷氣遙控器。

「溫度調這麼低，等一下害客人感冒。」女性說完又接著走向落地窗，往某處一按，窗簾緩緩降下，將外頭城市燈火一點點隔絕「女孩子多一點隱私觀念可以嗎？還有桌上垃圾也太多了，妳都不覺得丟臉嗎？」

「媽，妳出去啦！」高景雅起身推著母親往外擠。

這人，就是這次委託的目標，康芹雅。

「伯母您好。」緋燕不知何時已站起身，她雙手輕輕交疊於下腹，微微低頭，赤髮結成的雙辮滑落如珠「我是小雅的朋友小燕，今天突然過來打擾，不好意思。」

「啊妳好妳好。」康芹雅露出那種成熟社交人士慣有的溫和笑容，不著痕跡地把手從女兒懷裡抽開「我家的寶貝平時受妳照顧了，妳是她的同學嗎？我怎麼沒印象？」

「我們是線上課程認識的學伴。」緋燕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略帶羞澀地縮著肩膀，一手還下意識抓著自己的麻花辮「今天是第一次線下見面。平常反而是小雅照顧我比較多。」

高景雅瞪大了雙眼，擔心這些被她擅自追加的人設毀了一切的佈局。

「真的嗎？」康芹雅挑了挑眉，似乎有了點興趣「妳看起來很乖耶。你們線上課程是學什麼？」

雖只是漫不經心的提問，卻讓女兒心中響起了警鐘，這還沒串好的答案很可能會露出破綻。

「沒有特定科目，主要看我當天的作業。」緋燕維持著善意的笑容。

「這樣啊。」康芹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怎麼辦？有破綻嗎？要曝光了嗎？高景雅佇立在一旁，藏在身後的拳頭緊張地捏皺了衣角。

就在這時，她忽然注意到，緋燕不知何時藏了一把梳子在身後。

手握尺端，握柄的尖銳處筆直朝外，似乎手只要輕輕一揮，那東西就足以刺進人體最脆弱的位置，緋燕便能取下母親的性命。

她要動手！？在這裡！？千金少女有些慌了，但更多的是憤怒，心裡想的都是為何事情都不照自己的計畫走？

「那麼我就不打擾了。」康芹雅看了眼時間「我等等還有事要出門，晚餐你們自己處理吧。」

母親點點頭，就轉身往房門走去。

梳子重新收回掌中，高景雅也鬆了一口氣，裝不在乎地躺上床，慵懶開口「又要出門？不是才剛回來？」

「我只是回來拿個東西而已，我走囉。」說著轉眼就離開了家門，留下了沉默的兩人。

落地窗外的光芒漸漸轉暗，殘光在窗簾下刻劃出了波浪剪影，時間卻彷彿靜止了，房內安靜得都能聽見兩人的細小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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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去見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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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高景雅忽然開口，也許是床鋪過於舒適，悄悄撬開了她的心門，聲音聽起來鬆弛許多。

「誰？」

「不知道。」高景雅抬起手臂服貼額頭，斜眼撇向已被窗簾遮掩的窗外「我只知道對方是個男人，我媽媽每天都會偷偷跟他傳訊息、講電話，最近出門的頻率也增加了，平時隨意擺放的手機線在幾乎機不離身，螢幕也都朝下放著，甚至還貼了防窺片。」

緋燕少有地困惑得皺起眉頭，在床邊坐下，輕盈的體重幾乎沒讓柔軟的床鋪下陷多少。

「那就是妳想嫁禍的人？」

「什麼？」

「那位妳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緋燕平靜望著她「妳委託內容裡，有要求偽裝成一般成年男性犯案的痕跡，是想嫁禍給他嗎？」

高景雅停頓片刻「⋯⋯對。」

「我需要更多他的資──」

「我──不──知──道──我不是說了嗎！？」高景雅氣到一拳砸進床裡，柔軟床墊卻將衝擊完全吞沒。

「萬一對方不是成年男性的話──」

「夠了！」她氣得彈起身，揪住了緋燕衣袖猛力一扯，雖然對方不動如山，但服裝被扯了開來。

緋燕轉頭望向她，清澈的藍眸直視著，彷彿藏著許多質問，卻又隱諱地沉默著。

「妳從一開始就意見很多！」她咬牙低吼「我知道我在幹什麼！不要一直指指點點！倒是剛剛妳是打算在這裡殺了她嗎！？」

「是的，如果事跡敗漏，這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妳這不是在害我變成兇手嗎！？這跟我委託的不一樣我可不會付──」

話音未落，緋燕終按耐不住，手臂一個後旋反扣扯她衣服那手的關節，巧勁一挑、曲腳一頂，一個旋身就將高景雅正面向下壓制在床鋪上，猶如警察逮捕犯人般的鎖死了對方的手部行動。

整張床甚至只微微晃了一下。

緋燕單膝抵著她背脊，衣領半敞，藍眸卻冷得沒有情緒。

「妳似乎並沒有搞清楚一件事，請容我提醒妳。」

緋燕緩緩俯下身，湊近她的後頸，麻花辮從肩側滑落，擦過高景雅耳邊。

「我是殺手。」聲音輕得像耳語「不論妳的委託內容為何，我的身份都不能曝光。」

她將指甲尖輕輕抵在高景雅的太陽穴上，彷彿一把尖銳的利刃。

「如果有必要。」她平靜說道「我連妳也會一起處理掉。」

高景雅全身僵住，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理解了嗎？」

高景雅顫抖地點頭，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被刺穿。

緋燕優雅起身，輕盈地躍落於地毯上。

「那麼。」她重新伸出手，語氣忽然又恢復原先的溫和「為了任務順利，我們好好相處吧，小雅。」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簾微映在她伸出的友誼之手，勾勒那纖細的輪廓，看著決不像是殺手會有的稚嫩。

高景雅心有餘悸地扶著床，緩緩踏上地毯，望著那清澈明亮的藍眸，彷彿天真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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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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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浮現了這個字眼，勉強將其混著恐懼嚥下喉，故作鎮定伸手回握。

「⋯⋯嗯，小燕。」

「那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突如其來的問句，高景雅還沒緩過神，緋燕就接著往下說「為何不是委託我殺了那名男性，而是殺了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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