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交響 × 深淵

空寂的漆黑猶如深淵，柔軟的布質椅墊包覆著高景雅嬌弱的身軀，雙腳甚至碰不到地面，只能輕輕懸著。

微光漸亮，映照出前方觀眾的髮絲，她年幼矮小的視線險些無法看清那燈光來自何處，但很快地循著悠長的小提琴弦音望向了幾十米處的木造舞台。

舞台上數名小提琴手整齊坐落一側，整齊劃一地運著弓弦，沉著悠長，抑揚起伏，像有人在夜色中拉開一道細長銀線，化作起伏不斷的浪潮，接著，背景似傳來漸強的笛音，猶如鳥鳴戲水，高景雅隨著燈光的轉移，瞧見了另一側的長笛與雙簧管手們在交織對位。

沒一會兒，法國號那溫暖的銅管聲也加入合奏，配合著琴音與定音鼓的鼓點，溫暖厚實宛如朝陽穿透雲層。

數十名樂手在同一個節奏中呼吸、起伏、奔馳，為整個音樂廳充盈了滿滿的生命力，樂團彷彿化為一個整體，流淌著音符編織的血液，消化著觀眾凝神的屏息。

音樂褪去了雜念，觀眾們心神舒坦，但高景雅的注意力卻不在音樂上，她的視點集中在所有樂手朝向的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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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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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所有的樂手都依著那高舉指揮棒的手臂聲遠聲近、高低頓挫，她理解了這扣人心弦的樂曲會如此悅耳，不只是樂手們的精湛功力，指揮家的領導與指示也佔著重要因素。那是一個她以前從未真正注意過的位置，明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掌控著音樂，他掌控了一切。

小提琴隨著他輕捏指尖而弱音，管與笛又依著他揚手而高昂，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腕，都牽引著數十名樂手的靈魂，眾樂器皆在他的掌控之下，隨他精彩，也隨他沉寂，猶如舞台上的王。

那一刻，她甚至沒有聽見接下來的樂曲，因為她的目光再也無法從那支指揮棒上移開。

演奏會結束了，掌聲雷動，觀眾起身致意，高景雅依然怔怔坐在原地，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跳動。

回家路上，她一路失神，直到千里迢迢回到了家中，見到了餐桌上的筷子，她乎興奮地抓起一支，學著記憶中的模樣高高舉起，她努力挺直背脊，想像自己正站在燈光之下，數十名樂手正等待她的指示，小心翼翼揮出第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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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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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掌熱辣地種在她臉上，高景雅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整個人便從椅子上摔落地面，耳朵嗡嗡作響，半張臉像著火般灼熱。

「吃飯不吃飯！玩什麼筷子！？」母親康芹雅怒不可抑地破口大罵，嚇得她縮在地毯上不敢動彈，即便疼痛椎心刺骨，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唉，小孩子嘛，妳不用這麼兇──」父親走過來攔住母親，卻反被推開。

「就是你太寵她才會這樣！好險現在是在家裡，要是在外面丟臉我看你怎麼辦！？」

「在家就放鬆一點不好嗎？」

「不好！要是──」

父母的爭吵逐漸變成背景雜音，她其實聽不懂那些大人的道理，也不明白誰對誰錯，太複雜太沉重的話她聽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活該被打巴掌，活該摔在地上無人攙扶，自己只能忍著類忍著痛，等待滿腹委屈消化殆盡。

於是她把臉埋進膝蓋，默默把那支看不見的指揮棒藏進心裡，誰也不說。

那天之後，父母的爭吵愈來愈頻繁，交談愈來愈少，家裡愈來愈安靜，直到某一天，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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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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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打了餐廚區的門，還試著拉開它，但門依然被鍋鏟卡得嚴嚴實實。

「請問小姐妳們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空服員隔著門板大喊。

四人面面相覷，緋燕沉默不語，靜觀其變，而九命丸瞄了高景雅與她母親一眼，因為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任何說詞毫無效力，只有那母女兩人才有真正的話語權。

此時優勢在高景雅，只要她高喊王衛恩使用暴力加害母親，接下來不論發生什麼事，案件基本上就會以此定調，更何況他確實進行了不少破壞。

唯一的變數是，母親可能會搶先高喊，若她確實地傳達了緋燕與九命丸兩人廝殺的現況，這栽贓的計畫將會行不通，而且很可能會演變成為了避免殺手情報外洩的全員滅口行動。

「救──」康芹雅拉高嗓音就要呼喊，卻被高景雅硬生生摀住嘴。

母親詫異地望向自己的女兒。

「沒事！我們不小心把餐車撞倒了，卡住門，裡面所有的餐具和酒瓶都砸了。然後⋯⋯我現在裙子上全是紅酒，在我們清理乾淨、叫你們進來之前，任何人都不准開門！」高景雅朝門口大吼，空服員們似乎在另一頭交頭接耳，拿不定主意，但也確實不再試著開門。

「有、有什麼需要幫助的，請叫我們！如果有人受傷請務必告知！」空服員的關切在門後顯得無力，但也只能到此為止。

門外沒了動靜，四人的注意力鬆懈的瞬間，九命丸趁隙切開身旁的水桶，把刀身一拐，水桶飛向了電磁爐上的煎鍋，高溫瞬間蒸騰，奶油隨著蒸氣噴濺，整煎餐廚區頓時煙霧瀰漫。

這給了九命丸更多的反應時間，他捉著母女兩人跳進主臥室，反手就關上了房門，鎖上。

雖說情況仍然嚴峻，但也是能稍微喘口氣的時候。

九命丸倚在門上喘息，汗如雨下。

康芹雅仍坐臥在地，慌忙地拿出手機就想報警。

「等等。」高景雅握住了母親的手，阻止她撥號。

「小雅妳幹什麼！？讓我報警啊！」母親掙扎著想把手抽開，但反而鏡頭過猛，手機直接被甩飛不知到何處。

「不可以報警！」高景雅喊出口，自己也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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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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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什麼態度？剛剛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求救！？妳那朋友又是怎麼回事！？還有你！你、你們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康芹雅熱辣的掌心還在顫抖，剛剛差點死了一回，現在只是勉強撐著顧面子。

高景雅摸了摸自己的臉，兒時的恐懼再次浮上心頭，她縮起肩膀，神情在垂髮之下難以端倪。

「媽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幹嘛！？」

「妳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蛤！？什麼！？妳指什──」

「妳說我想成為指揮家，是嗎？」

母親頓時語塞，氣焰弱了不少，撇過頭故作鎮定地緩緩爬起身說著「難道不是嗎？現在聊這個做什麼？」

「這對我而言很重要！」高景雅仰頭望向狼狽的母親，雙眼紅腫「妳知道我的夢想？」

「⋯⋯是啊。」

「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約半年前吧。」

「那──」

「妳偷偷買了指揮棒藏起來，以為我不會發現嗎？」母親整理衣襬，想讓自己看起來端莊一點「妳居然瞞著我這麼多年。」

「不然我要怎麼做！？」

高景雅忽拉高嗓音，多年壓抑的情感憤而決堤，她顫抖著肩膀，用力緊縮著喉嚨也憋不住怒吼。

「妳每天鞭策我！請家庭教師！讓我補習！大考小考都盯著我的成績！連我的飲食、睡覺時間都有安排！因為妳！我沒有朋友！我每天面對的只有書本！我不隱瞞我還能怎麼做！？」

「我有說過不讓妳有夢想嗎！？」母親吼了回去，凌亂的髮絲失序地散落。

高景雅傻住了，啞口無言。

「我知道我對妳很嚴厲，但我從沒說過不讓妳追夢這種話！」

「但⋯⋯但妳總說藝術家沒前途，妳總說要有未來就應該學醫、學法、學商啊！」

「我是說過。」憤怒令母親有些頭昏，她扶著額頭靠著床邊坐下「但那只是我的意見，我從沒禁止過妳走其他路。」

「沒、沒有？」本想出聲反駁，但高景雅卻回憶不出任何母親明確限制自己人生目標的時刻。

應該說，確實如母親所言。她只是批評、數落不看好的職業，讚美、介紹有願景的未來，但從未明確阻止過高景雅的選擇。

或許是，她從未嘗試選擇。

高景雅心中猶如晴天霹靂，也許是多年的高壓環境，使她善於察言觀色，所以即便母親從沒硬性引導她的未來，但也能從言行舉止觀察出母親心中的最佳解答，淺移默化下，自己就自主封閉了內心。

她瞠目結舌地垂下視線，頓時覺得自己多年來的堅持、煎熬、忍耐都失去了意義，一切都是故步自封，沒苦硬吃，活在自己妄想的牢籠裡。

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她猶如斷線木偶，癱坐在地上失去了生氣。

「那我這幾年⋯⋯到底是為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房間裡只剩引擎穿透機身的低沉轟鳴。

「我現在可以報警了吧。」康芹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重新站穩，也許是剛剛眼前那場廝殺太過荒謬，以至於直到現在，她仍有種置身惡夢的不真實感。

她扶著床沿起身，目光焦躁地搜尋著被甩飛的手機，對失神的女兒沒有興趣。

「康小姐，請等一下。」九命丸伸手擋在她面前「雖然我們在這裡看起來很安全，但其實分秒必爭，可以請妳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王先生，現在有什麼事比報警求救還要緊的嗎？還有你也離我遠一點！」康芹雅警戒地後退半步。

九命丸沒有讓開，只是微微偏頭，看向舷窗外的雲彩。

「妳在飛機上，小姐，這飛機正跨越太平洋，就算現在報警，警察也不會飛上來救妳。」

強裝鎮定的母親，僵直在原地，用餘光撇著這陌生男子，他的言行舉止與上機時截然不同，更遑論剛剛在餐廚區的激戰，對方鐵定不是什麼可以輕易信任的角色。

但她有什麼選擇呢？她有足夠的資訊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嗎？

她沒得選。

「⋯⋯你想問什麼？」

彷彿早就為這一刻準備好了，九命丸從胸前口袋抽出了幾張照片，照片畫質極差，顆粒粗糙，明顯是從老舊監視器畫面截取下來的。

夜晚的街道，模糊的人影，路燈投下扭曲的光暈，乍看之下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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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跟我仇人有關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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