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變奏 × 野獸

「這是跟你仇人有關的情報。」

那一天，若海雙手插腰，眼神閃過一絲心虛，但隨即撇過頭掩飾過去，兀自開口說了類似的話，她在桌上攤開數張照片，照片畫質慘不忍睹，滿是粗糙顆粒與壓縮雜訊，夜色幾乎吞沒了所有細節，九命丸盯了半天，依舊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些是監視器畫面吧？妳不是早就查過了嗎？」他皺起眉頭。

「確實是，但──」

若海從中抽出一張照片，畫面裡是一棟公寓的側面窗戶，漆黑的玻璃反射著街燈，角落似乎有道人影，但光線實在太差，整張照片幾乎與黑紙無異。

「這是命案發生前四分鐘拍到的畫面，也是目前最有可能拍到殺手的一張照片。」

九命丸只是敷衍地點點頭，希望她趕緊推進正題。

「我擷取了鉖金屬的自體輻射波長，對這張照片套上了濾鏡，你看。」她換了另一張，乍看之下與剛才完全相同，但那團漆黑人影的右側，卻多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光點。

若海接著從桌上抓了另一張不同角度的街道畫面照片。

「我追蹤這個亮點，重新抓取了數千張的街道影片，我找到了這張。」她又換了一張，這張照片剛好拍到一個人影晃進巷口，他露出了手腕，亮點在他手腕上。

「妳的意思是⋯⋯這個殺手手腕上有鉖金屬？」九命丸搔了搔臉，覺得這情報似是而非，有進展卻又好像沒什麼用。

「不只如此，我把這張針對鉖的波長做高解析度分析，你看。」若海將一張照片直接舉到他的面前，雖然畫質依然不高，但已經可以清晰地辨識那亮點的形狀。

那只是個簡單的長方形，表面沒有任何圖樣，似是一個手環裝飾，沒有雕紋、品牌標誌，低調得近乎刻意。

「鉖製的手環，不覺得很有調查的價值嗎？」若海得意的笑。

九命丸接過照片，拿在眼前端詳，沉甸甸的紙張在指尖微微顫動。

若是平時的話他早就出聲吐槽，如果只是普通飾品，毫無價值，但如果是稀有度高到誇張的鉖為材料製做的飾品，或許真能由此追查出這名殺手的身份。

那種稀有到連收藏家都未必見過的金屬，不可能憑空出現在市面上，每一次交易都必然留下痕跡，每一位買家都值得追查。

「那──」

「這位是當年的飾品商龍頭，這麼稀有的飾品，她一定會有所耳聞的吧。」若海露出等這句話很久的表情，下一秒，她將一份牛皮紙文件袋重重拍在桌上。

袋口微微鬆開，幾張資料從裡面滑出，康芹雅三字大辣辣地展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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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了，妳知道關於這飾品的任何情報嗎？大約是十年前或更久之前的手環。」九命丸把這泛著微光的手環照片遞到康芹雅面前，希望能獲得更多的線索。

她緩緩接過，垂眸端詳許久，遲遲說不出所以然，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機艙內只剩引擎低沉的轟鳴。

見她眉頭深鎖，九命丸能感覺到自己的耐心正在流失，只好追加情報盼對方能回憶起更多的資訊「這是用鉖金屬製作的，妳有聽過嗎？有印象嗎？任何微不足道的消息也好，如果──」

「鉖？」康芹雅眉尾一挑，似對這名詞有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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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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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的通風口被狠狠踹開，被防墜繩吊掛甩盪著，緋燕的秀腿映入眼簾，剛好懸在兩人之間。

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她俐落躍下，身形輕盈得像一片羽毛，手中的菜刀卻快得像一道銀色閃電，刀鋒直取康芹雅咽喉。

九命丸身體幾乎先於思考做出反應，他一步踏前，趁她背對自己的瞬間，勾住緋燕腋下用力向後掄甩，本想把對方來個過肩摔砸在地上，但卻只是讓她凌空轉了一圈輕巧落地，甚至連髮絲都沒有亂掉半分。

「過肩摔？不考慮直接扭斷我脖子嗎？」緋燕活動著剛剛被勾住的肩膀，卸掉被蠻力甩飛的不適感，語氣帶著些許失望「明明是個好機會。」

「我這次的目標不是妳。」九命丸擋在康芹雅面前，把小刀再次握在手中，擺起架勢提防任何攻擊。

她無奈一笑，隨手舉起一張照片遮住了臉，那是鉖手環的特寫照，一定是剛剛她被甩飛前從康芹雅手上搶過來的。

「你要的是這個東西的情報對吧？」

「！」

緋燕沒有九命丸表露無遺的嚴肅與緊張，反而像閒聊一樣踱步，把照片翻過來端詳了一下，一瞬，她睜大了雙眼，又隨即收斂，但仍有些許喜形於色的痕跡，似是發現了某種意外驚喜。

「你在找這個？」她險些失笑，把照片面向九命丸。

「⋯⋯是。」謹慎回應著，把刀握得更緊，無法理解這件事哪裡有趣。

緋燕把手中的菜刀往旁邊一扔，雙手捏著照片兩角，若有所思。

「⋯⋯如果妳沒有要動手，就讓我把情報問完。」九命丸有點急了，面對無法預測的緋燕，他不知道事情到底能不能順利發展下去，而且現況若繼續演變，恐怕對自己相當不利。

「那──」她低著頭，眼神往上揚，輕聲說道「問完，我就可以殺了她了嗎？」

「什──蛤！？什麼！？」康芹雅大驚失色，本以為王衛恩再可疑都是站在守護自己的立場，但馬上理解了這話意後，她知道自己還能活著只是因為身上有這位男子需要的情報罷了。

高景雅似是被某些詞語驚動，在房間一角緩緩仰頭，試著理解狀況。

這下九命丸更難問出情報，他咬牙往前跨步，想趕緊速戰速決，只要能打退緋燕，就能重新獲得信任。

這迎戰姿態緋燕看過無數次，也看出了背後的本意，無奈一笑，竟動手把照片撕爛了。

「！？」

「你還是沒打算盡全力對吧？」她雙手一張，碎片在房內四散，旋轉飄落如雪花飄落，緋燕站在其中，微微偏著頭，眼神卻逐漸冰冷下來。

「我可是已經很拼命了。」九命丸覺得有點受辱，手背青筋浮現，心想原來自己剛剛拼命的一切技巧與攻擊在對方眼中只不過是過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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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喔，約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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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燕雙手往衣服裡一摸，一把早已組裝完成的手槍滑入掌心，冰冷金屬反射出一道寒光，恰巧掠過高景雅蒼白的側臉，她的呼吸驟然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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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如何，我會完成委託。」

緋燕抬起眼，那雙海藍色瞳孔映照著燈光，平靜得像結冰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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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燕在廁所的話語猶言在耳，本來應該是要開心，是要鬆一口氣，但此刻她的心口卻被壅堵，似是忘了本次委託的初心。

那──這次委託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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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母親已經不再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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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中，面對自己的控制慾，高景雅無法忍受生活中存在不完美，如果無法掌控，就讓它消失，她的一生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不管是課業、日常生活、娛樂，只要沒辦法掌握到完美，她就會放棄。

所以這次她決定殺了母親。

應該是這樣才對。

但此刻她沒那麼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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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牠們，小雅。」回憶裡，康芹雅站在觀景玻璃前，雙手環胸，微微昂起下巴示意，指著動物園玻璃窗內的倭黑猩猩們說道「牠們在做什麼？」

此時的高景雅已約莫十歲，她湊近了玻璃，望著一群倭黑猩猩彼此似乎在爭吵什麼，尖銳的叫聲此起彼落，即便隔著厚重玻璃，依舊震得耳膜隱隱發麻。

十幾隻倭黑猩猩擠成一團，互相推擠、吼叫，甚至扭打成一片，黑色毛髮在陽光下翻飛，場面混亂得像一場小型戰爭。

「在吵架？」

「為了什麼吵架？」母親沒有給予肯定，只是繼續追問。

見母親對這答案並不滿意，高景雅繼續凝神觀察，很快地，她發現了爭端中心，其中一隻猩猩牠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布娃娃，在同伴之間狼狽地逃竄。

娃娃沾滿泥土，半邊臉都脫線了，看起來既廉價又老舊，也許是遊客不慎掉進園區的玩具，也可能早已陪伴牠許久。

無論如何，一群猩猩因此大打出手。

「牠們在搶娃娃。」高景雅這次胸有成竹。

「只是這樣嗎？」母親話中有話，指向飼育員進出的鐵門，恰似到了飯點，門一開，原本還在追逐打鬧的猩猩們瞬間轉移目標，猩猩們蜂擁而上，飼育員顯然早有準備，一邊快步前進，一邊不斷朝四周拋灑水果，避免食物被某幾隻強壯個體獨佔。

所有正在追逐的猩猩們都加入了覓食行列，僅剩抱著娃娃的那隻緩緩跟上，因為娃娃沉重、礙事，牠落在了隊伍後頭，遲遲搶不到水果，就算扔過來了，牠都必須騰出一隻手去搶，不是慢了半拍被同伴奪走，就是根本來不及接住。

最後，水果發完了，最末尾的猩猩單手捧著寥寥無幾的水果狼吞虎嚥，另一隻手仍緊抱娃娃不放。

「有看懂嗎？」母親低頭看向高景雅。

「不懂。」

「那隻猩猩，為了一隻娃娃，連飯也吃不飽，聰明嗎？」

「不聰明。」

「牠為什麼這麼做？」

「⋯⋯牠很愛那個娃娃？」

「不是。」母親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因為牠是野獸，為了毫無價值的面子、毫無意義的慾望，任由自己被眼前的利益支配，失去了自己生命的主導權，放棄真正重要的事。」

康芹雅眼神冷漠，嚴肅的話語讓高景雅選擇沉默。

「社會上很多人也是如此，就跟這些黑猩猩沒有兩樣。」她蹲下來，目光與女兒平齊，拍了拍高景雅的肩膀「要成為掌控自己人生的人，不要隨著慾望、情緒隨坡逐流，知道嗎？」

女孩點點頭，母親也滿意的轉身準備離開。

高景雅仍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她依舊站在玻璃前，望著角落那隻抱著娃娃的猩猩，牠身上的毛髮凌亂不堪，娃娃髒兮兮的，水果少得可憐，看起來狼狽又愚蠢，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始終移不開目光。

左思右想後決定問出口心中的疑惑。

「媽媽。」

「怎麼了？」

「如果──」她遲疑了一下「那娃娃對牠來說真的很重要呢？」

女兒稚嫩的話語喚住了母親的腳步，動物園裡嘈雜的人聲彷彿在那一瞬間遠去，她本想反射性地反駁些什麼，但卻深思了片刻，沉著地換了一口氣後才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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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那麼重要，就全力守護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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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燕隨手將手槍拋向半空，漆黑槍身在燈光下翻轉，她演示了在廁所表演過的單手凌空裝彈上膛開保險的神技，過程只有不足一個眨眼的時間，料想不到對方有槍的九命丸一時之間反應不及，只見火光自槍口炸裂，巨大的槍響彷彿黏滯了時間。

子彈拖曳著灼熱氣流穿透空間，殘影晃過眼前，他想用短刀阻擋，卻只輕輕擦過子彈側邊，滑過膛線迸出細微火花，旋轉中的彈頭偏移了一絲角度，卻仍舊無法阻止它前進，子彈幾乎貼著他的耳下掠過，灼熱氣流割開皮膚，留下一道細長血痕。

身為殺手，各種槍枝開槍的聲音都耳熟能詳，不同子彈射出的空鳴聲也不同，擊中不同材質的聲響也各有特色。雖然九命丸沒有轉身，但透過這發子彈從背後傳來的聲響，他很清楚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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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子彈射進胸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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