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計畫 × 變化

「您好，這樣就可以了，歡迎登機。」一名外貌幹練的地勤人員露出標準而無可挑剔的微笑，將護照闔上，雙手遞回。

「謝謝。」她回以猶如陽光的燦爛笑容，午後陽光穿過航廈大片玻璃帷幕，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金邊。那笑容乾淨得不像刻意經營，卻偏偏最容易讓人失神。地勤小姐怔了半秒，才略顯狼狽地收回目光。

緋燕身上的每一件單品都出自高景雅的安排。

燕麥色連身寬褲修飾出修長比例，隱藏於褲管下的厚底跟鞋悄悄墊高了身形；束口短袖上衣勾勒出纖細肩頸線條，絲巾鬆鬆繫在頸間，與後腦低盤的髮髻相互呼應。手臂上掛著一件米白色風衣，看似隨意，實際連摺痕位置都經過挑選。

對此高景雅有自己的見解，她說「真正的有錢人，不是全身都在炫耀自己有錢，而是讓人覺得她本來就該長成這樣。」

兩人緊密相處已過了一周，期間不乏日日一同出遊、逛街、吃下午茶，甚至還一同去遊樂園、跳傘、泛舟，每天行程滿滿當當，處處形影不離，一同入鏡短影音、IG照片已成家常便飯，短短一周彷彿兩人已是最親密的朋友，若有陌生人看見，恐怕只會以為她們認識了很多年。

至少表面上如此。

「小燕，這裡。」高景雅站在登機口前朝她揮手，她穿著深色小香風外套，稍稍堅挺的肩膀給人強勢的感覺，內搭蝴蝶結襯衫又給人青春的平衡氣息，下身則是深色短窄裙，完美與上身成套，跟鞋與絲襪自不必多說。

緋燕不疾不徐地會合，表現輕鬆自然，看著不像第一次搭私人飛機，毫不緊張。

「妳母親呢？」她小聲問，兩人挽著彼此的手踏出登機口，烈陽的餘熱僅透過柏油路面散射至小腿，其餘都被地勤人員給撐傘擋下。

腳下柏油跑道因高溫而微微扭曲，空氣中瀰漫著航空燃油特有的氣味，遠處停機坪中央，一架純白色私人客機靜靜停駐，機身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宛如等待主人的巨獸。

「要嘛已經上機，要嘛待會就到。」高景雅展示了手機上顯示的時間，表示一切都還在預料之中。

兩人一前一後地踏上舷梯，剛踏入機艙，迎面而來的冷氣便驅散了體表殘留的熱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雪松與柑橘香氣，真皮座椅、拋光木飾板、柔和燈帶與厚實地毯共同構成一種近乎奢侈的安靜。

在入口的空服員遞出迎賓香檳，高景雅只是瞧了一眼沒有接過，兀自朝內走去，緋燕也理所當然地跟上。

「為什麼不喝？」兩人剛坐下，緋燕就忍不住問「有毒嗎？」

她問得十分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高景雅皺眉表示不理解「蛤？不是，能坐著喝當然就坐著喝呀。」

話音剛落，空服員端著整瓶泡在冰塊中的香檳過來，優雅地跟高腳杯一同放在桌上，還附上了小餅乾與毛巾，毛巾上還散發著特殊的花香。接著空服員蹲在座位旁，一一講解搭機安全守則、機上空間配置以及確認希望用餐的時間跟菜色。

關於這私人飛機的隔間設置，與高景雅口述的並無二致，主要分為駕駛艙、主客艙、用餐區、迎賓廚房區、主臥室，除此之外還穿插了兩處衛浴間。

空服員離開後，緋燕端起香檳，仔細觀察酒液折射出的光澤，然後抿了一小口。幾秒後，她默默放下。

高景雅看見她眼裡掠過一抹失望「怎樣？」

「普通香檳。」

「不然呢？」翻了個大白眼。

緋燕不置可否，又啜了一口，沉沉說道「這還是第一次。」

「噓！這不是妳第一次搭私人飛機，記得嗎？」高景雅本來想出掌打她的手背，但中途收手，只細聲提醒。

「我本來就不是第一次。」緋燕垂睫，望著拿在手中搖晃的金色酒液在杯中旋轉「我說的是，第一次有委託人與我一起行動。」

那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藏著比以往任何言語還要真實的想法。

那並不是抱怨，也不是感慨，更像某種陳述事實，彷彿過去的每一次任務，她都習慣獨自走進危險、獨自收尾、獨自離開。

高景雅頓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看向窗外，剛好看見一輛高級轎車直接開到舷梯旁，母親和一名男性一同下車。

這男人身材高挑樣貌堂堂，梳著油頭戴著粗框眼鏡，穿著西裝舉止得體，看著最多只有三十歲，與母親相比相當年輕，想必就是母親交往的對象了。

兩人相敬如賓，走入了窗戶死角，沒多久就一前一後的進了機艙。

率先出現的是端著香檳的母親，穿著與上周沒什麼不同，只多了分神采奕奕，她笑咪咪地與兩人打招呼，便兀自走向後方的獨立臥室。

那是母親搭私人飛機時的私人空間，位於機尾，與緋燕所處的開放式空間中間還隔著空服員休息區，依據高景雅的敘述，她總是把自己鎖在裡面，只有空服員能進出。

若果與她同行的男子真是交往對象，勢必會一同進房，屆時是最佳的命案嫁禍現場。

接著那名男子也上機了，他看著相當有禮貌，對每個人都溫柔微笑著，接過香檳喝了一口便還給在機門接待的空服員，往裡面瞧了一下，發現了緋燕與高景雅兩人。

「嗯？」

男子與緋燕對視時，眼神有剎那間的遲疑，沒有很明顯，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緋燕自己也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男子身上似乎有隱藏著什麼秘密。

這尷尬的對視沒有持續太久，男子很紳士地走向前自我介紹「兩位小姐妳們好，我是──」

「王衛恩，噓！不是說好到目的地再說嗎？」母親回頭咂嘴，制止男子。

「⋯⋯」男子維持著那溫柔的笑容，望著緋燕，又看向康芹雅「抱歉，但畢竟要一同搭機這麼久，還是讓我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好吧。」最終還是妥協，但她在唇前放了食指，示意不要透露太多，隨後往機尾走去。

男子微微鞠躬，隨後將視線拉回兩人身上「既然她這麼說了，請原諒我不能透漏過多我的個人信息，不過名字還是可以的，我叫做王衛恩，嗯⋯⋯想必您就是令千金高景雅吧？」

他以掌心向上指向了高景雅。

「是，您好。」千金想必已經很熟悉這類客套交際，並不是很想回應。

「幸會，我是受您母親邀請上機，接下來會在直到下機後的一段時間一起同行，希望我們能和睦相處。」

高景雅稍稍打量他，轉頭無視。

王衛恩瞇眼一笑，將視線轉回緋燕身上，望著她的眼神多了份躊躇，看著似乎有些緊張。

「這位是──？」

緋燕莞爾一笑，與剛剛的社交笑容不同，這次的看起來更加自然，她微微偏頭，稍稍挑眉說道「您好，王先生，我是小雅的朋友，我也是受邀一同出遊，希望這趟路途我們能相處愉快。」

說著，她伸出友誼之手。

王衛恩些許苦笑，握手回應，接著往一旁角落的座位坐下。

「妳剛剛在幹嘛？」王先生一遠離，高景雅便揪住緋燕肩膀，貼著她的臉盡量壓低聲音問「妳是在勾引他嗎？」

「勾引？看起來像那樣嗎？」緋燕稍稍恢復平時冷漠的神情，但嘴角卻有些壓不下來。

「不然呢？」高景雅隨即模仿剛剛她面對王衛恩的肢體動作與神情，微笑、偏頭、挑眉、伸手，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有點欠揍，看起來嬌柔又做作。

「那妳覺得他有被我勾引嗎？」她不以為然，拿起香檳啜飲一口。

「我、我怎麼會知道？而且他反應很怪。」

「是這樣嗎？我覺得他很有趣。」

高景雅回以一個嗤之以鼻的表情，轉頭看向窗外，悠悠開口「不要破壞計畫知道嗎？」

「不會的。」緋燕用指尖在高腳杯上敲了敲，心情似乎很好。

接著機長從駕駛艙走了出來，簡單介紹了飛機的區域配置、安全規範，此時母親已離開了臥室，盥洗好穿著較為輕便象牙白長裙，悄悄掩飾著輕便的室內拖鞋，頭髮只簡易盤在後腦勺。她表現得輕鬆自在，坐在王衛恩對面的位子上。

沒多久，桌面上的飲品與點心全數淨空，飛機開始加速滑行，窗外景色逐漸向後流動，引擎轟鳴穿透機身，機鼻微微上揚，劇烈的壓差變化令高景雅立刻皺起眉頭，耳膜彷彿被無形力量擠壓，她不舒服地扶住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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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飛了，這計畫將再無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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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過程，緋燕的食指在扶手上不斷地規律敲擊著。

「小燕，妳可以別再敲了嗎？」

「⋯⋯這能讓我安心，就讓我敲吧。」緋燕冷回，反手一勾將高景雅簍了過來，讓她頭靠上肩膀。

「蛤？難道妳會怕搭飛──」

「噓。」

緋燕將本要抬起頭的她按回肩上，讓她耳朵緊貼，本來想暴怒的高景雅卻聽見了一股深沉的聲音，猶如來自深海的低鳴，又像遠方雷雨翻騰，伴隨著血液鼓動的流動聲響，耳鳴竟悄悄消逝。她細聽原來那是緋燕長而沉的呼吸聲，猶如貓咪打呼嚕的低頻震動，似有安神之效。

飛機達到了平飛的海拔，安全帶警示燈熄滅，高景雅緩過神後起身躺回自己的座位上，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緋燕。

她只是莞爾一笑，不做解釋。

「好了，我先回房休息，你們自便。」母親優雅起身，緩步走向位於機尾的臥房。

「抱歉，是我抖腳太吵了嗎？」王衛恩有些緊張地起身，似乎想攔住下她。

「啊不是的，我搭飛機都習慣這樣的，飛機上的設施其實我都不太碰，還是床舒服一點，不要在意。」母親簡單的低頭示意，禮貌地退場。

王衛恩則有點落寞地做回自己的位子上。

反而是高景雅忽然站了起來，她瞪大著眼睛盯著母親消失的門後，又看向在位子上翻閱菜單的王衛恩，手抓著椅背到皮革都被掐出指痕，渾身止不住顫抖。

「小雅？」緋燕困惑地仰望她。

「妳還問？這下怎麼辦！？」

她的慌張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依照高景雅的計畫，母親勢必會邀請她的情人進入機尾的臥房，而在他進臥房之前緋燕只要率先動手，屆時就能完美的將命案嫁禍到該情人身上，但如今，母親與這位男士的關係似乎並未如她所想的親密，甚至有些陌生，兩人共處一室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

原本設計好的計畫正在迅速崩塌，而最糟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噓，冷靜。」

「妳要我──」

緋燕伸手一揪，拉住了高景雅的手腕便將她拉進了廁所，儘管是私人飛機的豪華配置，對兩人而言依然不能說是寬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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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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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上了廁所門，狹窄洗手間裡瞬間只剩兩人的呼吸聲，緋燕摀住了高景雅的嘴，將她牢牢壓在牆上，明明身軀嬌小卻有高大的威壓感。

「嗯嗯嗯嗯嗯！？」她恐慌掙扎，心想是否是在這最後關頭要被毀約滅口。

「妳不是相信專業嗎？」那海藍色雙眸冰冷得彷彿凍結了冰山，赤色瀏海滑落至眉間，猶如一道血痕，冰冷的話語，瞬間壓制了高景雅的激烈反應。

她強忍恐懼，忍住了聲音。

「計畫本就難以趕上變化，應付這些，就是我的工作。」緋燕緩緩鬆手，確認對方鎮定了之後才退了一步，轉身往洗手台下方摸索，掏出了一些金屬零件，又往馬桶水箱摸摸，又取出了幾袋東西，接著是通風口夾層，陸陸續續收集了不少。

最後東拼西湊，零件在她指尖飛快組合，猶如魔術，一把外貌不正派的手槍出現在她的掌心。

入彈匣、抽動滑套上膛，接著讓手槍在掌中迴旋、翻轉拋接，俐落地在接住時解除了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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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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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如何，我會完成委託。」

緋燕抬起眼，那雙海藍色瞳孔映照著燈光，平靜得像結冰海面。

「因為我是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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