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石化 × 金屬

「我最近忙著解析這隻石像犬，委託已經堆到快淹死人了，所以──你能不能幫我從裡面抽走一份？」若海單手扶著護目鏡，另一手握著電鑽，鑽頭正發出刺耳摩擦聲，一點一點削開那尊已被拆得支離破碎的吉娃娃石像。碎石粉末灑滿桌面，她則用下巴朝桌沿那疊厚重資料袋比了比。

「在我眼裡，妳只是在很專業地把它弄碎而已。」九命丸走到資料堆前，隨手抽起一份，又立刻放回去。猶豫不決，不知該從何下手。每個資料袋都厚得像能砸死人，上頭還貼著若海潦草到難以辨識的標籤。

若海停下電鑽，刺耳聲音戛然而止。整間工作室瞬間只剩通風扇低沉的嗡鳴。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不報告調查結果喔。」她舉起電鑽，鑽頭還在空轉，直直指向九命丸眉心。

「蛤？什麼結果？」

「這隻吉娃娃為何會石化啊，不是你委託我的嗎？」

「啊，有這回事。」九命丸搔了搔後腦杓，因為不是自己付錢就幾乎忘記這件事了。

若海瞇起眼「小白臉要做得稱職一點呀──居然忘了。」

「我才不是小白臉。」

「哼哼，這可不好說。」她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把電鑽隨手丟回桌上，接著彎下腰，從最底層抽屜拖出一個深色木盒。

「雪茄盒？」九命丸隨口亂猜。

「是，但裡面不是雪茄。」若海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緩緩推開滑蓋，把木盒的滑蓋抽開，露出了裏頭的一顆不規則形狀的漆黑石頭。

那東西黑得很奇怪，不像石頭，更像光線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塊。表面偶爾還會浮現極淡的金屬色澤，像深海裡一閃而逝的魚鱗反光。

「這就是讓牠石化的罪魁禍首。」

「石頭？是接觸到會產生什麼化學反應嗎？」九命丸不自覺地後傾身軀，避免接近那顆石頭。

「化學嗎？不算是。」若海雙肘撐在桌面，捧著木盒，望著那塊黑石的眼神竟帶著一絲近乎研究者對神祇的敬意「真要說的話，可能算是一種核反應。」

「喔，蛤！？」

「沒事！沒事！如果你是擔心輻射值的話，沒事的喔！你看！」她不知從哪掏出一台輻射計，啪地貼到木盒旁。螢幕數值快速跳動，最後穩穩停在安全範圍。

「⋯⋯我書讀得少，妳可別騙我喔。」

「你書讀得多也不會信啦。」若海嘴角揚起「因為這東西本來就超出公開科學範疇。」

她興奮得像炫耀新玩具的小孩，把木盒往前推。脫下手套後徒手捏起那塊黑色石頭。

「你仔細瞧我手指跟它接觸的地方。」

九命丸臉皺成一塊，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個好主意，更擔憂對方這樣直接拿著是否真的安全，不過他還是乖乖照做。他瞇著眼看，看不出所以然就又更靠近一點，直到臉幾乎要貼上去了。

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石頭與若海手指接觸的邊界有微小的彩虹光暈，像肥皂泡映出的油膜色彩，時不時還會有細小的電光火花，更詭異的是，那接觸面處竟有種正在變模糊的感覺，彷彿石頭與血肉之間的界線正在消失。

「手伸出來。」

「啊？」

沒等九命丸聽清楚，若海直接把石頭鬆開，九命丸下意識地就伸手接住。

「啊！」他嚇得趕緊把它拋起，像在接一顆剛出爐的烤地瓜，雙手瘋狂輪流拋接，甚至差點撞翻桌子。

若海在旁邊笑到肩膀發抖。

「不用擔心啦！它的接觸反應因人而異，你看，我的手不是沒事嗎？」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白皙指腹完好無缺，連指紋都清晰可見。

九命丸狐疑地瞇眼。

「指腹那片粗糙的皮怎麼回事？」

若海表情瞬間僵住。

「那是我長的繭好嗎，真失禮。」手指飛速縮了回去，握在手心藏了起來。

九命丸抱持著懷疑，小心地接好黑石，學若海用雙指捏住並拿在眼前看，這次沒有光暈，也沒有電火花。黑石安靜得像普通礦物。

「它的反應因人而異。」若海重新戴起手套「主要跟當下的電場、磁場、重力有關。」

她拿起鑿子，從石像殘骸中挖出了一團黑褐色的東西，扔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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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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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被扔到桌上後像泥巴般微微攤開，甚至滲出些許黑水。空氣裡瞬間多出一股生肉腐敗般的潮濕氣味。

「那是──？」

「未石化完全的吉利蛋。」若海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未烤熟的可頌內餡。她甚至還用鑿子幫那團爛肉稍微修整形狀成了肉丸「來，試一下。」

「蛤！？」

看了九命丸扭曲的臉，若海知道他會錯意了，指著他手中的黑石怒喊「是要你用那石頭碰它，不是試吃好嘛！」

「喔、喔！我當然知道⋯⋯」他故作鎮定，伸手將黑石往那團爛肉丸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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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哩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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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電光火石，放在一旁的輻射計瞬間亮紅燈，高頻警報聲瘋狂尖叫，黑石與肉塊接觸的位置爆出大量電弧，那些火光甚至短暫扭曲了周圍色彩，像有人把現實畫面訊號強行拉花，最終為世界僅留下黑白灰。

在九命丸覺得手指要被黑石燙傷的同時，眼前一黑，下一瞬房內又恢復平靜，此時他才發現剛剛那短短幾秒幾乎失去了聽覺。

「你看。」

若海語氣平靜得像剛完成微波加熱。

九命丸低頭。

不知何時，桌面上那小肉丸已失去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顆不規則形狀的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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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吉利蛋很可能碰觸了項圈中的那片東西，就石化混在瓦礫中？」連誠的臉被展示台冷白色的燈光照亮，背後的影子則被拉得細長，投映在牆面上。這房間不大，甚至有些壓迫，四周擺滿了被玻璃罩封存的展示台，每一座都像博物館裡禁止觸碰的標本櫃。

而他此刻站著的那座展示台裡是一隻正在「沉睡」的吉娃娃石像。那石像逼真到令人不舒服，毛流、耳朵微垂的角度、胸口起伏般的雕刻紋路，全像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

「剛剛給你演示過，應該足夠讓人信服吧？」

康昇德站在一旁，懷裡抱著另一隻尚且年幼的吉娃娃，正用手指慢慢順著牠背上的毛。那隻小狗舒服地瞇起眼，發出細微鼻音。

「交還給你的項圈內並沒有原本那片金屬對吧？經手人之中一定有個資訊靈通的高手將它拿走了。」

「偷。」連誠低聲開口。

「哼？」

「不是拿走，是偷走。」連誠視線仍停留在石像上「那是吉利蛋的東西，也是父親留給我們的東西。」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短短幾小時內灌進腦袋的資訊太多了，多到讓現實都開始失去實感。石化、未知金屬、超越物理的理論。

還有眼前這群像早就接受一切的研究者。

「嗯⋯⋯確實，定義明確確實很重要。」他聳聳肩，朝對方緩緩走近。

連誠卻下意識偷瞄了一眼他懷中的吉娃娃，那眼神複雜得連自己都難以形容。

「你想抱牠嗎？」康生德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空氣安靜了幾秒。

「⋯⋯不，我可比你想得還專情。」連誠轉過頭，兀自走向下一個展示台「牠才不是吉利蛋。」

這隻吉娃娃每一個細節每處毛髮毛色，以及肢體習慣，甚至是看人的眼神、叫聲、耳朵抖動的節奏、看人時眼神偏移的習慣、吐舌頭時微微偏左的角度，甚至連害怕時後腿顫抖的頻率，都與他記憶中的吉利蛋完全一致，像到令人毛骨悚然。

但不論再怎麼像，牠與吉利蛋的身形還是差太多了，那懷裡的明顯只是一兩個月大的幼犬。

「別以為拿一隻複製狗就能唬弄我。」

「牠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康昇德語氣平靜。

他蹲下身，將懷中的吉娃娃放回外出籠裡，小狗還依依不捨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這取決於奇異點何時發生。」

奇異點？出現了新的名詞讓連誠更加混亂。

「所以說這金屬到底是什麼東西？」他轉頭望向另一座展示台中的黑色金屬塊「為何它能把吉利蛋石化？你們能把石化的吉利蛋變回來嗎？」

康昇德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準備開始一場例行簡報般，不疾不徐地調整了一下袖口。

「這金屬並未公諸於世，所以還沒有正式的名稱，但我們莫比烏斯都這麼稱呼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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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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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旁，右為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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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超越原子序的最終最末的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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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海像是在上課一樣說著，雙手指尖對碰，在旋轉椅中陶醉於講述中。看起來有點中二。

九命丸站在桌前，表情逐漸空白。若海卻越說越興奮。

「超越極限的原子序，使價電子超越了光速，甚至可能同時存在於不同時空層之中。」

她抬起手，比劃得像在演講。

「也因為這樣，不同時空的價電子彼此穩定了原本應該崩潰的原子核，產生這超越物理的物質。」她得意洋洋地將鉖塊放回木盒往桌邊湊，再用小刷子把桌面上那些經過電鑽摧殘後的石像碎渣掃進木盒內。

九命丸一臉困惑，也有些不耐煩，卻又有些好奇。

「雖然無法把石化物復原成原本的肉體，但是──」

粉末大約淹過鉖塊一半，若海把木盒放進了桌邊一角的一個金屬設備裡，看起來像是個充滿偵測器的洗碗槽。若海轉了一些旋鈕，按了一些按鍵，設備緩緩發出低頻與高頻噪音，沒多久一道特斯拉電子束擊打在木盒內，而彷彿受到什麼牽引力的影響，木盒開始旋轉；此時若海又調整了幾個旋鈕，聲音變了，足以鼓動胸腔的重低音匯聚在木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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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哩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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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火石再次奏響，槽內綻放了七彩的光芒，這次沒有上次的驚詫，卻更炫彩奪目，九命丸甚至一瞬間忘了眨眼。就在九命丸看得入神時光芒瞬間坍縮，彷彿光線被抽進了木盒中。

設備聲音戛然而止，只剩電流餘音仍微微震顫。

若海不知何時已戴好隔熱手套，伸手將冒煙中的木盒取出，並遞到九命丸眼前。

裡面的碎石、粉塵都消失了，僅剩鉖塊，但它明顯比剛才大了一圈。

「它是不是──？」

「沒錯。」若海笑得像個獲得獎狀的孩子「特定條件下，它能把被石化的石頭進行二次轉變成鉖。」

她用手指輕敲木盒。

「你眼前這塊就是我用同樣的方式慢慢聚集起來的。」

九命丸沉默半晌。

「這根本是煉金術吧。」

「哼哼──佩服我吧！」

若海心滿意足地將木盒蓋上，收回抽屜櫃裡。

「好啦，既然調查結束了，小狗也不能復活，那我先閃了。」九命丸雙手一拍，悻悻然地轉身就要走。

「等等！」若海猛然叫住。

本要踏出門口的腳驟然玄在檻上，九命丸心頭一驚，難道沒有抽一份委託走的事被發現了？

「我再跟你分享一個情報吧。」她緩緩繞過桌子，走到九命丸面前。

「我可不會付錢喔。」突如其來的靠近，讓他戒心上升，下意識地又摸了摸口袋裡那顆故障的手錶。

若海雙手插腰，眼神閃過一絲心虛，但隨即撇過頭掩飾過去，兀自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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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跟你仇人有關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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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誠坐在一張高腳椅上，眼神充滿困惑，他已離開了展示間，周圍空蕩蕩的，只有前方有個投影布幕遮擋在一玻璃窗前，放著剛講解結束的投影片。

「以上就是全部的來龍去脈。」康昇德點擊了幾下平板，關閉了投影片，並讓投影布幕緩緩上升「包括我們的研究目的、你父親為何資助莫比烏斯，以及『鉖』與奇異點之間的關聯。」

連誠沉默許久，最終得出了一個問句。

「⋯⋯所以⋯⋯那你們找我到底需要什麼？」他聲音帶著疲憊「照你們的理論，就算沒有我，事情也照樣發生吧？而且你們看起來也不像缺錢，我爸幾乎把遺產都丟給你們了。」

這整件事荒唐得像科幻小說，偏偏他又找不到任何能反駁的地方。

大叔輕笑一聲，此時布幕已升到了他的腰。

「你不覺得很巧嗎？」

「什麼？」

「你有一隻來歷不明的狗。」康昇德伸出手指「一隻被莫比烏斯長期列為重點研究目標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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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根手指豎起。

「然後牠在暗殺事件中意外死亡。」

第三根。

「你卻活下來了。」

第四根。

「而鉖金屬片也剛好被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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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誠喉嚨微微發乾「⋯⋯你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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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中必定有莫比烏斯環現象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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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昇德雙手往兩側揮開，投影布幕正好完整收起，玻璃窗後的景色盡收眼底。那是無數個猶如櫥窗的半坪空間組成的牆，層層疊疊似棋盤，每一格空間則各存在一隻與吉利蛋完全相似的吉娃娃，而身形大小卻各有相異，有的幼小，有的年老，有的胖得快走不動，有的瘦弱得像流浪犬。

但無一例外，全都與他記憶中的吉利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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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異點一定已經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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