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媽媽 × 委託

「我最近忙著解析這隻石像犬，委託已經堆到快淹死人了，所以──妳能不能幫我從裡面抽走一份？」若海單手扶著護目鏡，另一手握著電鑽，鑽頭正發出刺耳摩擦聲，一點一點削開那尊已被拆得身首分離的吉娃娃石像。碎石粉末灑滿桌面，她則用下巴朝桌沿那疊厚重資料袋比了比。

緋燕有些遲疑，但還是緩緩從最頂層取了一份端在手中。

今日的她難得沒有綁起頭髮，赤紅長髮披散在肩頭，寬鬆的深色上衣幾乎把整個人包進去，整體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纖細，也更加沒有精神。她的眼下隱約泛著淡淡陰影，像是一夜未眠。也許是因為今日本只為交付報告書而來，怎想得到會被多塞一份委託？

才怪。

她不是這樣的人，若海清楚，若海看出了她有心事。畢竟身為頭牌殺手，擁有魔女稱號的女孩向來都來者不拒，無論什麼樣的委託都能俐落處理，怎麼會因為多了一份委託而面有難色？

若海偷偷瞇起眼睛，決定再試探一下。

「喔對了，那邊有個包裹。」她故作隨意地轉動電鑽，鑽頭朝牆邊鐵架點了點「看妳要不要收。」

鐵架中間，有個空曠的一層獨立放著一染著乾涸黑色血跡的紙箱。

「包裹？我的？」

緋燕慢悠悠地前去查探，發現這包裹早已被開箱，作為受若海管理的包裹來說這很少見，不過更讓她在意的是內容物，在掀開前其中傳出的惡臭早一步薰到鼻腔，這味道像壞掉的生肉混著潮濕鐵鏽味，又帶點悶熱環境下才會出現的酸臭，黏稠得彷彿會她跟著一輩子。

她很少對任何東西卻步，但這氣味仍讓她本能地皺了皺鼻子。沉默數秒後，她還是伸手掀開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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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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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手指毫無血色，皮膚泛著灰白與紫黑交錯的屍斑色，指腹乾癟起皺，像被放乾的水果。斷面則凝著半乾未乾的深褐色黏稠物，牢牢把整根手指黏死在箱底。

從切口來看，骨頭與肌肉斷得異常平整，幾乎像被專業器械一次切開。沒有撕裂，沒有碎骨。

由皮膚表面的乾燥狀態大致能推斷這是這一兩天內切斷的手指。

「為何不是放在冰箱？」緋燕終於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

「本來有啊。」若海翻了個大白眼「但九命丸那傢伙拿出來看完之後，死都不肯再碰第二次，就直接丟在那邊了。」

她一邊說，一邊嫌棄地甩甩手。

「⋯⋯可這不是我的包裹嗎？」

「啊，忘了說，這是你們兩人共同的包裹，算是老楊的違約金。」若海低頭若無其事地繼續拆石像犬的頭顱，嘴也沒停下來「裡面原本還有耳朵，已經被九命丸處理掉了，反正老楊這次踩的規矩太多，違反委託契約、對同組織成員出手、還試圖妨礙任務，基本上能踩的線他全踩了，總之除了罰金之外，他要付出的代價可多了。」

若海停頓一下，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他死了嗎？」

「沒有，切完耳朵跟手指後就不知去向了。」電鑽重新轉動，刺耳聲響填滿空氣。

緋燕安靜地看著紙箱幾秒。

「那他並沒有失去什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緋燕冷冷地將包裹蓋了起來，往旁邊的廢棄物處理洞口一扔，箱子在黑暗洞口裡翻滾墜落，伴隨著箱體觸底碰撞聲後，低沉爆響自深處傳來，火光瞬間從縫隙竄亮，把她冷淡的側臉映成橘紅色。

她的神情依舊冷漠，又回到了剛進屋時的那種冰冷的眼神。

緋燕究竟在苦惱什麼？若海並不清楚，她的腦迴路實在難以捉摸，這女人的思考邏輯有時像精密刀械，有時又像會突然偏移軌道的子彈。但若說沒有頭緒是不可能的，畢竟若海可是看過那兩人那晚在早餐店約會的監控，從兩人的互動來看，不管是加分還是扣分，那場『約會』肯定出了什麼問題。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若海決定主動出擊。

「妳昨晚沒睡好嗎？」她問。

「有一點。」緋燕不假思索地回答，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委託，兀自抽出文件端詳。

回答得太快，像根本沒打算隱瞞。反而讓若海愣了一下。

「居然，我還以為妳不會有煩惱。」電鑽停下了，整個工作室只剩通風設備的低鳴。

赤紅髮絲從緋燕耳邊滑落，垂在文件上方，她停下了閱讀，沉默了片刻後回問「為什麼這麼覺得？」

「呃⋯⋯因為妳很強啊，而且有錢，感覺什麼事都難不倒妳。」若海乾笑兩聲「啊，我並沒有調侃妳的意思喔。」

緋燕默默將文件翻了一頁，但其實根本沒有把它看進去，片刻後，深深嘆息一口，放棄掙扎地把文件收回資料袋中，緩緩開口「⋯⋯媽媽究竟是什麼？」

「咦！？」

若海手一滑，電鑽『喀啦』一聲砸在桌上。

「媽、媽媽？」始料未及的疑問，驚得若海慌了神。

「嗯，媽媽。」

「⋯⋯媽媽？」若海雙手摀住口鼻，神情有些怪異，眼角抽動了幾下，似是在忍耐些什麼，眉間像是嘴裡含著酸梅般糾結。

「我知道那是生育人類女性的稱呼。」緋燕少見地皺眉苦思，似乎很努力在整理語言「但我從有記憶開始，就沒見過自己的母親，我對她長什麼樣子完全沒印象。」

她抬起手，指尖輕抵下巴。

「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媽媽』這種存在，跟爸爸究竟差在哪裡？這被稱為媽媽的人，她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人？跟爸爸有什麼不同？只有性別不同嗎？我完全無法想像⋯⋯」

若海怔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聽見緋燕一次說這麼長一段話，而且與任務、殺人、利益無關。在驚訝之餘，她感到有點開心。

既然對方都如此坦率，自己必然也要真誠以待，不然就太不禮貌了。

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難得有點緊張「那個⋯⋯為什麼突然想知道這個呢？」難不成是想當媽媽了嗎？後面這句也差點一起問出口，但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如果我能想像。」緋燕輕聲說「也許能回憶起我的母親。」

她轉過身，雙手撐住桌面，小小的身體微微前傾。

「這樣，也許就能確定約翰的師傅是不是我母親了。」

「蛤？約翰？」若海滿臉茫然「誰？」

「九命丸，我昨晚給他起的外號。」

若海沉默兩秒「蛤？為什麼？」

「我原本習慣叫他小強，因為他殺不死，他不喜歡，就改叫了小強哥哥，但有點拗口，就隨著『強』的諧音說成了英文的『John』，也就是約翰。」

空氣安靜了數秒，若海的表情徹底凝固，像CPU短暫燒毀。

「⋯⋯痾⋯⋯好吧，剛剛說到哪裡？」若海的表情僵住，不知該作何反應，她決定放棄理解「啊，所以妳想找的其實是九命丸的師傅？」

「嗯。」

「妳可以委託我呀，我可以幫妳調查。」若海揚起營業式笑容，但隨即補充「不過我只能調查妳的母親，關於他的師傅我無能為力。」

緋燕晃了晃腦袋，似是在權衡利弊，若海以為她會一口答應，畢竟她有的是錢。

忽地，她把臉朝若海湊近。

「約翰說過他懷疑我母親就是他師傅，那他沒委託過妳調查嗎？」

若海心頭一跳。

「痾嗯⋯⋯首先妳要知道，我不能透漏任何客人的委託內容。」若海有點苦惱地舉起食指「再者⋯⋯他的師傅我真的無法調查，然後──」

緋燕專注的藍眸目不轉睛地盯著，讓若海有些不自在。

「然後妳知道的，九命丸其實也沒什麼錢能委託我啦，哈哈。」她硬擠出幾聲乾笑，但緋燕依然沒有移開視線。幾秒後，她眼神正試圖從談吐之間尋找更多端睨，這讓若海感到相當地有壓力。這算是她第一次正面接下首席殺手的敏銳觀察力，簡直就像被猛獸端詳弱點一樣可怕。

「我知道了。」緋燕離開桌邊，赤髮輕盈起伏。

「嗯？」

「謝謝妳的好意，但我不會委託妳。」

「咦？為什麼？」若海沒說出口，但其實應該是想問『是怎麼判斷出這個結論？』。

「妳說他沒有錢可以委託，表示他確實提過，然後妳又說無法調查他的師傅，卻可以調查我母親，那麼⋯⋯我可以確定──」

她抬起頭，藍眸安靜得可怕。

「我的母親不是他的師傅，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咦──？是這樣嗎？」若海幾乎是反射性把椅子轉了半圈，背對緋燕，試圖掩飾自己失控的表情。

緋燕伸手拍了拍衣襬，把壓在桌邊造成的皺褶弄平，朝椅子轉回正面的若海笑一笑「放心，妳並沒有洩漏任何資訊，這些只是我的猜測，我走了。」

「等等！我換一個委託給妳。」若海猛地從那疊資料袋裡翻找，最後抽出一份不起眼的牛皮紙袋，急忙追到門口，有些緊張地說「媽⋯⋯既然妳對媽媽有興趣，我覺得這個委託應該蠻適合妳的。」

緋燕眨了眨眼，不太懂這其中有何深意，但還是伸手接過了委託，而在若海的堅持下，才把原本抽走的委託還了回去。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嗯哼？」緋燕將資料袋對折後塞進了隨身包包中。

「妳是想幫九命丸找到他師傅吧？」若海壓抑不住的八卦神情顯露了出來，她期待著能聽到一些甜滋滋的答案。

「不是這樣的。」緋燕抬頭看著高她一顆頭的若海。

「咦？」

「我確實想找到他師傅，但不是為了他。」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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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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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

「如果他不再嘗試殺我，我會很困擾。」

緋燕莞爾一笑，眼角卻有些憂傷，沒等若海反應過來就轉身踏出房門。

「謝謝妳聽我說這麼多，我心情好多了，再見，若海。」赤紅長髮在空氣中輕輕一甩，帶著委託消失在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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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裡大部分都是我爸贊助的？」連誠靠在玻璃空橋旁，俯瞰著下方大廳。整片空間潔白而寬敞。沒有一般企業那種散亂與吵雜。每個櫃台、通道、部門位置都像經過精密計算般排列妥當。

來往的人群步伐急促卻不混亂，有人抱著平板快步穿越長廊，有人邊走邊低聲討論數據，遠方甚至能看見數面巨型透明螢幕正同步跑著複雜圖表。空氣裡迴盪著乾淨俐落的腳步聲，以及壓低音量後仍顯得緊繃的交談。

「這裡只是我們的其中一個支部，但沒錯，我們組織大部分都仰仗你爸的金援。」康昇德擺了擺手，省略了將近十分鐘的解釋。

「你說你們叫──莫比烏斯？」

「嗯，是個私人秘密研究組織。」

「聽都沒聽過⋯⋯」

「因為是『秘密組織』。」

「⋯⋯我可不知道我爸有在你們這種奇怪的研究所花錢。」

「喔，他花得可多了──」康昇德浮誇地一臉驚嘆，雙手擺出爆炸的動作。

「夠了，我想回去了。」連誠心情更鬱悶了，他現在只覺得自己像個白癡，居然傻傻被騙來這種詐騙園區。

「不不不，你什麼都還不知道，我不能就這樣讓你回去。」

「那就趕快告訴我，你說的那什麼真相？我爸跟吉利蛋的死？八成只是亂講的吧。」

康昇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接著彎下腰，從腳邊箱子裡，抱出某樣東西。

連誠隨即瞪大雙眼，懷疑自己看錯。

「要解釋的事情可多了。」他笑得異常燦爛「對吧——吉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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