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緬懷 × 回憶

微風先是擦過他裸露的小腿，帶著些微涼意，電風扇規律而單調的運轉聲才漸漸清晰。

手臂緩慢地挪動，乾爽的布料在肌膚上摩擦，細碎的觸感沿著神經蔓延開來，令他不自覺地輕顫。

翻身，臉頰立刻迎上炙熱的陽光，灼亮得幾乎刺痛，薄薄的眼皮被映得通紅，黑暗被毫不留情地驅散。少年慌忙拉起棉被遮掩，但卻無法回到夢鄉，掙扎良久，意識終究還是被白晝徹底拉回，他只得不情願地起身，面對這個過於明亮的早晨。

確切時間來說，這應該是中午，少年一如既往地在周末一路睡到自然醒。

他揉亂本就凌亂的頭髮，腳步虛浮地晃進浴室，拉出熟悉的墊腳凳，身體自然而然地靠上洗手台，動作幾乎不需思考，刷牙、洗臉，一切都在慣性中完成，彷彿這具身體早已習慣獨自運作。

「小誠，您的午餐我已經備好了。」一名年邁的傭人站在浴室門口外，微微彎著腰說道。

「嗯⋯⋯」隨意應付一聲，他朝洗手台吐了口泡沫，漱口後回房看著不知何時已被拉得平整無皺的床墊，棉被折得方正，衣物整齊地疊放在一旁。

換好衣服後小誠走進了飯廳，望著空蕩蕩的座位，端著仍冒著熱氣的餐盤就想往客廳走。

「小誠，不是說好吃飯不看電視了嗎？」跪坐在地上的傭人輕聲叫住，停下了手邊摺衣服的工作。

「可是爸爸又不在，又沒人陪我吃飯。」他嘴上嘟囔著，聲音悶悶的，卻仍乖乖地走回餐桌坐下。小小的身子縮在椅子上，嘴唇不滿地噘起。

「先生說他等等就回來了，今天只是外出取個東西。」

聽這麼一說，小誠望向父親的座位，確實有一盤備好的餐點尚未動過。

「那我可以聽電視嗎？我會乖乖坐著等。」

「可以。」

傭人淺淺一笑，拿起遙控器點開，是新聞台。

「需要幫你轉台嗎？」她溫柔地問。

「不用，卡通太幼稚了。」

「好的。」那和藹的法令紋並未戳破少年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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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可以看到這裡的河床已經乾枯，連上游的湖水也在一夕之間消失殆盡⋯⋯』

『⋯⋯喔那個晚上我嚇一大跳啦！突然碰一聲！我以為阿共打過來了！⋯⋯』

『⋯⋯氣象局表示，近期可能還有餘震，請各位⋯⋯』

『⋯⋯網路上瘋傳，當晚地震發生前，有不少人同時看見山後發出了強光，專家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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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聲此起彼落地交錯，畫面他看不見，卻能從聲音裡拼湊出一個破碎而混亂的世界。最初還帶著新鮮感的專注，隨著重複播報逐漸變得遲鈍，聲音開始變得模糊而冗長。

餐盤裡的飯菜慢慢減少，但速度越來越慢。

「爸爸好久喔──」忍不住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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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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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金屬聲在空氣中炸開，像一根針狠狠刺入寂靜。門鎖轉動的機械聲被放大到近乎刺耳，瞬間牽動了小誠所有神經。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下，腳步凌亂卻急切，幾乎是用撞的衝向門口。

「爸爸！」

一名穿著時尚的中年男性踏入家門，裂開嘴將奔來的孩子擁入懷中。

本該是這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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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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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重重地撲倒在地，聲音沉悶而駭人。

暗紅色的液體迅速在玄關蔓延開來，沿著地面擴散、滲入縫隙，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痕跡，一路延伸至電梯口。

「爸爸！？」

「先生！？」傭人慌忙衝向前，擋在小誠與父親之間，本想攙扶卻發現無從下手「先生！我、我先叫救護車吧！」

「來⋯⋯來不及了。」男子虛弱得滿頭大汗，輕輕推開傭人，朝兒子招了招手「小誠⋯⋯過來。」

他完全嚇傻了，雙腳像被釘在地上，無法前進，也無法逃開。

父親要朝了招手，但見他完全不為所動，只好勉強將語氣轉硬「連誠，過來。」

這一喚，他才總算挪起腳步，乖巧的走到父親身旁跪下，空氣裡瀰漫開來的鐵銹味濃烈刺鼻，灌入他的呼吸，讓胸口發緊。

「你⋯⋯聽好。」父親的手落在他的臉頰與肩上，卻不再有往日的穩定與力量，那觸碰輕得像隨時會消失。聲音斷裂、乾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我的⋯⋯車上，有一隻狗，是⋯⋯給你的。」

「爸爸⋯⋯你、你要死了嗎？」連誠嘴角抽搐顫抖，眼淚不由自主地滑下，心中湧出了連自己也不理解的悲傷。

父親苦笑，不知該如何回應，但時間不等人，他決定繼續把話說完「那條狗⋯⋯請⋯⋯務必⋯⋯珍惜牠，把牠⋯⋯當成我⋯⋯陪在⋯⋯身邊⋯⋯」

接下來的事情連誠記不太清楚，時間像被拉長又扭曲，他只記得父親的身體逐漸安靜，安靜到不再回應任何呼喚；傭人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慌亂，電話那端似乎連接著另一個他無法理解的世界。

自己則一直跪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毫無反應，腦袋一片空白，彷彿只要不動作，時間就能永遠停止。

隱隱約約，似乎有一群人進了家門，他們手忙腳亂的在父親身上摸來摸去；傭人被請到了一旁不知何時消失在視線之中；很多人在講話，說著複雜的內容，原本應是親切熟悉的空間，如今卻陌生又冰冷。

記憶中的下個清晰點，他已在派出所一角坐著，身旁放著一個寵物外出箱，裡頭只有一隻睡得正沉的吉娃娃，脖頸上已有項圈繫著，胸口微微起伏。

那份平穩與周遭的混亂形成強烈對比，幾乎令人產生錯覺，望著牠的睡臉，彷彿牠接續了父親的睡顏，牠接替了父親的呼吸，牠無病無痛，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牠無關。

連誠緩緩將牠抱了出來，放在自己雙腿上輕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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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落在金屬扣上，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連誠沒有閃避，只是靜靜盯著，像試圖從那刺眼的亮點中看出些什麼。他的指尖緩慢地摩挲著項圈，感受每一道刮痕與磨損，那些微不足道的痕跡，卻承載著幾乎整個童年的重量。

他頭髮乾燥打結，臉與手上多處擦挫傷，衣著睡衣褲，與這熱鬧的咖啡廳渾然不搭。他不在意，無暇在意，桌上除了一杯冷掉的咖啡外，什麼都沒有。

這項圈是昨日交還到他手上的，他記得自己當時在自家玄關犯焦慮，明明經歷了備殺手追殺、從崩塌的大樓逃出、被黑市醫生敲竹槓，渾身是傷，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卻遲遲不願脫下鞋子。

他心繫著從懷裡滑脫的愛犬吉利蛋，要是自己能抱得更緊的話──要是那天不要去那間飯店的話──種種悔恨淹沒了他的思緒。

給老楊的地下委託是他最後的希望，儘管希望渺茫、凶多吉少，但這是支撐他如今仍站在這裡的唯一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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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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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門鈴響到打開大門，不足一個呼吸的時間，連誠已箭步解鎖拉開大門，本以為會是老楊前來回報委託結果，但卻僅有一小盒包裹以及信件放置於門口。

連誠沒有過多的矜持，急不可耐地抓起信件暴力扯開了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散發著甜甜香氣的小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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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連誠先生您好，您的委託已順利完成，

但因您的委託是走非正規流程，且受委託者違反了規矩，

故您不需支付後續的費用，但也不退回已完成交易的款項，

鑒於此事，日後將禁止您主動與我們接觸與聯繫，

請避免任何對外曝光我們存在的證據，你已在我們的常駐監視名單之中，

請小心行事，懇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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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委託結果在包裹裡，恕不接受退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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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寫寄件人，但這高檔的紙質與香氣，以及細緻風口的信封，讓連誠合理地認為寄件人八成是名女性。不過這一點都不重要，他只在乎委託的結果，即便對方將收取高於十倍的委託金也一樣。

他顧不得形象，直接坐在門口或咬或撕扯，使盡吃奶的力氣只想趕緊拆開這難纏的膠帶封裝。

紙箱破碎不堪，裡頭只有一個他熟悉不過的項圈，那是他的愛犬吉利蛋外出時必定戴上的物品。

其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這結果是情理之中，因為太過合理，連誠心中毫無波瀾，他就這樣拿著項圈呆坐在門口，直到睡去後再隔天因建築的熱漲冷縮聲響而驚醒。

回到現在，他只是覺得這時間也許適合來咖啡廳散心，或許能讓自己更接近日常，但其實並非真的想喝咖啡，最終就這樣放在桌上任由它冷卻，視線從未由項圈上移開。

雙手不斷搓揉它，彷彿能從每一個刮痕、髒汙中獲取更多的回憶，散步時拉扯的牽繩、跳躍時短促的吠聲、洗澡時掙扎的水花、旅途中窩在懷裡的溫度⋯⋯那些細碎到幾乎會被忽略的日常，此刻卻清晰得讓人窒息。

暖陽已悄悄鋪上他的胸口，連誠漸漸放緩了呼吸，彷彿吉利蛋窩在他的懷中，深怕劇烈的起伏驚醒了自己。

不知何時，他感到下巴濕潤，有那麼一瞬間，彷彿能感受到吉利蛋在舔舐著，告訴他不要難過。

「連誠先生。」一張面紙從陽光的另一側遞了過來，開口的是一名略為邋遢的大叔，他灰色的凌亂長髮中夾雜不少白髮，鬍鬚毫無修整，粗框眼鏡幾乎遮蔽了他的眼神。

「⋯⋯謝謝。」他僅用餘光瞄一眼，接過面紙後些許不好意思地別過頭擦乾眼淚。

這不速之客兀自在他對面的位子上坐下。

「連誠先生，您好，初次見面。」

「⋯⋯你是誰？可以晚點再找我嗎？我現在沒心情。」連誠看都沒看他一眼，仍然把玩著手中的項圈。

大叔彎起尷尬的嘴角，掏出一張名片沿著桌面遞到對方面前。

「您不認識我，但我認識您，也認識您父親，以及您的愛犬吉利蛋。」語氣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

連誠停下了手指的動作，總算將視線轉移到這陌生人身上。

「我們組織受到您父親很大的幫助，而他與我們的合約內容促使了我們今天的會面，我們不是記者、警察、調查局或是您必須守口如瓶的殺手組織、黑幫成員。」大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連誠放下項圈，拿起了名片。

這名片相當單純，僅僅是一張純黑的小卡，中間用簍空刻字的方式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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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昇德

莫　比　烏　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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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您能抽空拜訪我們組織，我將會告訴你一切的真相，不論是您愛犬的死、父親的死──」他微微前傾，語氣壓低了一些「甚至是吉利蛋的來歷。」

康昇德又推了一下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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