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邊關,午後的風卷著粗糙沙礫呼嘯而過,刮在臉上如冰冷的鈍刀,隱隱生疼。空氣乾燥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火焰,連影子都被烈日烤得蜷縮在腳下。
經過月餘跋涉,化名簡時安的霍彥堂策馬越過邊界,勒馬於一座沙丘之巔。舉目四望,天地間是一片無垠的、令人心悸的黃。沙丘如凝固的金色怒濤湧向天際,與昏黃天空融為一體。熱浪蒸騰,扭曲了遠方景物,幻化出搖曳的海市蜃樓。
這極致的荒蕪中,卻蘊藏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壯美。沒有京城的車馬喧囂,也沒有家族的繁文縟節,唯有最原始的自然偉力,在沉默中展現著攝人心魄的威嚴。他丹田內的火龍真氣,在這酷熱的環境中竟異常活躍,彷彿與這片天地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
官道旁,一間由土坯壘成的簡陋茶寮孤零零地立著。一面褪色的布旗在風中有氣無力地晃動,上書一個模糊的「茶」字。這便是他在漠北邊界所見的第一處人煙。
拴好馬匹,他低頭走進這間被風沙侵蝕得牆體斑駁的茶寮。
室內狹小,僅擺著五張舊木桌。其中兩張被併在一起,圍坐著七八個江湖裝束的漢子,身上佩著刀劍,正高聲談笑,粗獷的笑聲與濃烈的汗味混雜,讓這方小天地顯得格外喧鬧。
另外一張桌子,坐著一位年過五旬、鬢角微白的老者。他身著一襲低調的青色商袍,衣襟袖口卻用銀線繡著精緻的暗紋,舉手投足間透著經年累月積澱的溫雅沉穩。即便品著粗茶,那從容的姿態也如同在細品名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老者身後肅立著兩名護衛。他們身形健碩,目光如鷹,腰間鋼刀和長劍的鞘身滿是磨損痕跡,顯然是常年隨身的夥伴。二人太陽穴微微鼓起,靜立時氣息綿長,分明是在江湖上歷經過生死的高手。這陣仗,無聲地昭示著老者不凡的身份。
霍彥堂風塵僕僕地落座,點了最便宜的粗茶和兩個饢餅,默默計算著懷中僅剩的幾兩碎銀,心下不禁苦笑:「大伯也忒摳門了,不許我在外借助家族名號便罷,區區百兩盤纏,買了匹馬便所剩無幾了。」
吐槽間,粗茶和饢餅被一個瘦小的小二端了上來。
他雖出身名門,卻向來不太講究衣食。乾硬的饢餅就著苦澀的粗茶,依舊被他啃得津津有味。
這時,那桌江湖客的喧鬧聲陡然沉寂。一個滿臉虯髯的漢子重重歎道:「聽說了嗎?那個玄天宗叛徒莫北凡,前日夜裡竟摸進韓進韓大人府上,把……把大人的妻女給凌辱殺害了!」
「怎會不知!這莫北凡欺師滅祖,玷污同門師妹,被玄天宗追殺,如喪家之犬逃來漠北,還膽敢自稱『漠北孤狼』!」
「這畜生來了也不安生!時常劫掠商隊,韓大人派人追捕,捕快們不是遭他毒手慘死,便是弄得落下殘疾,如今竟還對韓大人家眷下此狠手。。。唉。。。」
「那晚韓大人恰好約了幾個江湖朋友,商議抓捕他之事,才僥倖逃過一劫,回來見到那般慘狀……唉,鐵打的漢子,當場就吐血昏厥過去。」
「如今官商聯合懸賞,已從五千兩提高到三萬兩白銀!誓要拿他歸案,死活不論!」
「三萬兩?嘖嘖,真是天價!可那莫北凡武功確實了得,玄天宗的底子本就不弱,聽說他叛逃時還順走了一本宗門秘籍。」
「前兩日,『金刀門』的劉猛和同盟會的『鐵掌』趙河聯手圍剿他,非但沒拿下他,反被虐殺。屍體還被掛在衙門前的樹上,胸前掛著血字木牌,寫著『廢物』!簡直是無法無天!」
霍彥堂握著粗陶茶杯的手漸漸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胸中一股無名火騰然而起,莫北凡行事之歹毒、手段之殘忍,已踐踏了人倫底線。
霍彥堂表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掠過一絲鷹隼般的銳芒。他將杯中殘存的粗茶一飲而盡,那苦澀的茶湯入喉,彷彿淬煉了他心中的決斷:「漠北孤狼莫北凡,合該成為我霍彥堂初入漠北的試刀石。」
他默然放下幾枚銅錢,起身時衣袂帶風,徑直走向繫在樁上的駿馬,準備前往最近的漠北小鎮打探更多消息。
茶寮內,那商人老者暗地裡目送霍彥堂離去,渾濁的眼中精光微閃。他指尖輕叩桌面,低聲問身旁的護衛道:「方才那少年面生得很,你二人觀其來歷如何?」
左側那名臉帶疤痕的護衛沉聲應道:「老闆,此子雖一身粗布衣衫,但步履沉穩,氣息內斂。年紀輕輕便敢獨闖漠北這等偏僻之地,絕非尋常之輩。依屬下看,極可能是某個宗門或隱世家族派出來歷練的核心子弟。」
那商人老者若有所思,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沿,道:「他會不會是玄天宗派來清理門戶的?」
右側那位目光如電的護衛微微搖頭道:「不像。屬下曾與玄天宗打過交道,莫北凡此番犯下門規,玷污的那位女弟子背景深厚,加之被竊走的《玄宇真經》雖算不上是鎮派功法,等級卻不低,若真是玄天宗派人前來,必是門中富有經驗的高手,不會是這般年輕的模樣。」
此時左側護衛又補充道:「老闆,屬下剛才特別留意他離開時的身法步態,雖刻意收斂,卻依舊能看出根基極為紮實,行止間坦蕩大氣,絕非綠林中人。若您不放心,屬下可派兩個機靈的弟兄暗中綴著,探探他的虛實。」
商人老者微微頷首,神色轉為凝重,道:「我們此番押運的物件事關重大,不容有失。除了要防備莫北凡這等宵小,更要警惕所有可能的危險。此子來歷不明,出現在這個時機過於巧合,確實需要留意。」
言罷,商人老者優雅地拂了拂衣袍,從容起身,兩名護衛立即一左一右護衛在側,三人很快便消失在茶寮外的滾滾黃沙之中。
殘舊的茶寮裡,只剩下江湖客仍在高談闊論,與門外呼嘯的風沙聲相互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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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將沙丘與天空染成一片赭紅。當霍彥堂走近「金沙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鎮口那幾株枝幹扭曲的胡楊古樹,如同滄桑衛士。
尚未進鎮,混合的氣味便隨風撲面而來,烤饢餅與炙烤羊肉的煙火香氣中,夾雜著牲畜棚圈的味道、曬乾的駱駝刺草垛的氣息,以及無處不在的、細微的沙塵土腥味。這便是漠北綠洲獨有的、充滿生命力的呼吸。
金沙集的圍牆是由黃土夯實而成,歷經風沙侵蝕,已顯得斑駁而厚重。踏入鎮內,腳下是踩得堅實的土路,兩旁是參差錯落的土坯房與氈帳。屋簷下大多掛著防風的油皮燈籠,有些已經提前點亮,在漸深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溫潤的光。
街道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結束一日勞作的鎮民、剛卸下貨物的商隊腳夫、腰佩兵刃的江湖客,以及裹著頭巾的西域胡商,穿梭在並不寬敞的街道上。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笑,駱駝的響鼻聲與商販最後一波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邊陲市集的喧囂與活力。
他看到有赤膊的鐵匠仍在叮叮噹噹地趕工,火星偶爾濺入昏暗的街道;也看到簡陋的酒肆裡,已經傳出粗獷的划拳聲與馬頭琴蒼涼的弦音。空氣中飄來的,除了食物香氣,還有馬奶酒特有的酸醇與皮革、香料混合的複雜味道。
霍彥堂牽著馬,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這裡的建築粗糙,人們的臉上刻著風霜,衣著色彩濃豔卻沾滿塵土,一切都顯得原始而富有力量。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為整個小鎮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輪廓,遠處的沙丘漸漸隱沒在藍紫色的暮靄之中,而頭頂的夜空開始顯露出漠北特有的、清澈深邃的墨藍,幾顆最亮的星子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閃爍。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片土地獨有的蒼茫氣息,那是混合著自由、艱辛與野性的獨特魅力。
牽馬繞鎮一周後,霍彥堂再度停在全鎮唯一的「沙海客棧」前,掌柜搓著手連連致歉。道:「客官,實在對不住,近日往來的商隊和江湖朋友實在太多,連柴房都睡滿了。」
正當霍彥堂盤算著是否要找間馬廄或去野外將就一夜時,一陣清脆的馬鈴聲自街角傳來,隨即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穩穩停在客棧門口,車廂上鐫刻著精緻的雲紋徽記。
車簾掀開,下來的赫然是茶寮有過一面之緣的商人老者與他那兩名精悍護衛。
商人老者目光掃過客棧門口,立即注意到站在櫃檯前神色為難的霍彥堂。他眼中掠過一絲精光,隨即臉上綻開溫和笑意,主動上前拱手道:「小兄弟,真是有緣。不過半日功夫,竟又在此相逢。」他視線掃過霍彥堂身側的行囊,「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霍彥堂雖不願平白受人恩惠,但眼下確實窘迫,只得如實相告。
商人老者聽罷,捋須笑道:「原來如此,區區小事,何須煩憂。」他轉頭對身旁那名臉帶刀疤的護衛使了一個眼色,吩咐道:「承剛,去讓商隊的弟兄們騰挪一番,勻一間上房給這位小兄弟。」
名為承剛的刀疤護衛應了一聲,目光在霍彥堂身上快速掃過,便轉身利落地去安排了。
「這……萬萬不可。」霍彥堂抱拳推辭,「豈能勞煩老先生,更讓貴屬下擠占休息之處。」
「小兄弟不必見外。」商人老者擺手笑道,語氣懇切,「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四海之內皆兄弟,擠一擠無妨。」
話雖說得漂亮,喬康生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與其讓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在外流竄,不如放在眼皮底下好生觀察。
不過片刻,承剛已回來覆命道:「老闆,房間已安排妥當。」
商人老者順勢為雙方引見,抱拳道,「老夫喬康生,來自北陽城,是北陽商會東家,這兩位是我的護衛首領,李承剛,以及副首領呂弘毅。」他指向刀疤護衛,和那名目光銳利的護衛。
霍彥堂心知這份人情已然推脫不得,從容還禮道:「在下山野閒人簡時安,多謝喬老先生雪中送炭,感謝李兄、呂兄,此情容後再報。」
「簡」是其母姓,「時安」二字不過是行旅間隨口取的化名,暗寄一份時世安穩的樸素心願。
「簡小友客氣了,相逢即是有緣。」喬康生笑容和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先安頓梳洗,稍後若得閒,不妨共進晚膳。老夫對這漠北的風土人情,倒也知曉幾分,或可為小友解惑。」
就這樣,因這意外之緣,霍彥堂不僅解決了住宿之憂,也正式結識了這位背景神秘、心思細膩的商人喬康生及其麾下的兩名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