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客棧二樓雅間內燭影搖紅。當霍彥堂應邀前來時,楠木八仙桌上已陳列著漠北盛宴,焦香四溢的烤羊腿在金黃油脂中滋滋作響,乳白濃郁的沙蔥羊肉湯蒸騰著熱氣,佐以琥珀色的醃製沙棘與雪白奶餅,濃烈香氣在室內繚繞不散。
「簡小友請上座。」喬康生執起雕花銀壺傾瀉瓊漿,「此乃漠北特釀羊奶酒,雖無中原佳釀醇厚,卻別具塞外風情。」犀角杯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
霍彥堂淺酌半口,濃郁羊膻混著奶香在唇齒間迸發,他眉峰微蹙,輕置酒杯於案,轉而將目光投向滿桌珍饈。
酒過三巡,喬康生狀似閒談:「簡小友氣度不凡,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勢,必是名師高徒,不知師承何方?」
霍彥堂從容夾起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待細細咀嚼後方道:「家師乃南疆雲遊僧,常於瘴癘之地弘揚佛法,不足為外人道。」
銀箸輕叩青瓷碟緣,喬康生話鋒陡轉:「漠北風沙酷烈,少俠何以遠涉至此?」
霍彥堂擱箸合十,眉目間流轉著寶相莊嚴道:「實不相瞞,晚輩為追查魔佛廟異象而來。」
「原來如此。」喬康生眉頭微皺:「聽說廟中雖有佛門傳承,但是近月前往參悟者,十有八九皆以走火入魔收場,還請簡小友三思。」
這時李承剛沉聲插話道:「那地方邪門得緊。上個月有一支商隊在魔佛廟附近扎營,夜聞誦經聲,翌日便發現三人喉嚨被利器洞穿。詭異的是,守夜人整夜未聞任何動靜。」
呂弘毅也說道:「而且,只要誦經聲響起,凡靠近寺廟者,即日若非暴斃廟外,就是目赤發狂而去。」
霍彥堂神色不動,道:「多謝諸位提醒。佛門講究緣法,若果真無緣,晚輩自當知退。」
喬康生見他意志堅定,復又提醒道:「小友可知魔佛廟位於邪靈門勢力範圍?他們行事詭譎、乖張,最好莫要招惹。」
「『邪靈門』?」霍彥堂適時露出疑惑。
喬康生反問道:「簡兄弟沒有聽說過嗎?」
霍彥堂搖搖頭,道:「請喬老闆指點。」
喬康生乾咳一聲,緩緩道:「『邪靈門』的创立者本為江湖大派『玄天宗』弟子,因修為滯澀而偷習邪功禁術後功力大漲,事發後,他屠戮同門叛逃,在流亡期間濫殺無辜,中原再難容身,遂遁入漠北稱王,改名邪靈王。」
他啜飲濁酒,繼續道:「後來此獠網羅天下惡徒,成立殺手組織,專門接收暗殺正道人士的單子。近年來更是吸納了不少人才,成功構建了完整的情報網與補給線,甚至還控制了幾個馬賊團作為掩護,行事越發隱蔽難測。」
霍彥堂沉吟片刻,道:「那莫北凡同出玄天宗,莫非與邪靈門有所關連?」
喬康生與兩名護衛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才緩緩地道:「不錯。我們懷疑他逃來漠北,正是要投靠邪靈門尋求庇護。此子如今行事越發狠毒,恐怕已入其門牆。」
燭火噼啪作響,在眾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霍彥堂順勢問起漠北的官府情況,特別提及韓進此人。
喬康生聞言輕嘆,執壺為他添了杯熱茶,娓娓道來:「說起韓大人,這其中頗有淵源。漠北原本隸屬北陽國疆土,韓大人正是朝廷派駐此地的縣令。可惜這十餘年來北域外族大舉入侵,北陽自顧不暇,而這漠北...」
他抬眼望向窗外無垠沙海,語氣轉沉續道:「本就是人煙稀少的荒蕪之地,九成疆域被黃沙覆蓋,又恰處四國交界。久而久之,便成了逃犯、流寇和宗門敗類的聚集之地。朝廷見治理無望,十年前就已實質放棄了管轄權。」
呂弘毅握劍冷哼,插話道:「前年,連最後一支駐軍都撤走了,只留下韓大人這個光桿縣令。」
「但韓大人是個難得的好官。」喬康生語氣轉為敬重道:「他不忍棄百姓於不顧,本地人感念其德,自發籌資,請他留任,方成就現在這個名義上隸屬北陽、實則自治的之局。」
李承剛沉聲補充道:「所謂自治,其實也只能管轄金沙集周邊百里。出了這個範圍...」他搖頭冷笑道:「便是無法無天的地界了。」
喬康生活鋒迴轉,道:「所幸此地是四國商道樞紐,各方勢力皆需商隊供養,多年來形成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商隊繳納足夠的過路費,各方勢力便保其平安,其中,勢力最大的便是那『邪靈門』。」
他神色凝重續道:「他們控制著最大的綠洲和水源,門徒行事詭秘,實力深不可測,是漠北實質的『王』。商隊繳納的過路費,大頭都是給他們,換取通行權和名義上的保護。」
話到此處,喬康生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明顯的厭惡與恐懼,道:「但真正讓這條商路滴血的,是另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血煞教』」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杯緣,彷彿能觸及那股血腥氣,道:「這幫人的主要成員全是亡命之徒和修煉邪功的散修,他們以骷髏為號,像禿鷲一樣在沙漠裡遊蕩。」
喬康生嘆了口氣,目光投向西方無垠的沙海,道:「邪靈門至少還講『規矩』,只要錢到位,一般不為難商隊。但這血煞教,若你只是尋常商隊,繳了錢或許能過。可一旦被他們發現裡頭有任何的功法秘籍或特殊體質的活人,他們會不惜一切搶奪,甚至還會滅門。」
霍彥堂執杯的手穩如磐石,眼底卻掠過一絲極銳的光,凌家莊當年三十餘口,不正是這般被屠戮殆盡?
記憶如冷鋒出鞘:他救下逃難的凌霜華後,曾陪她回到凌家莊。斷垣殘壁間,門墻上那道以血涸成的骷髏印記,正睜著空洞的眼眶,與此刻喬康生口中的「滅門」二字緩緩重疊。
杯中酒液不起微瀾,他指節卻在無人得見的袖底,微微一緊。
「如今,最大的變數便是那莫北凡。」喬康生眉頭緊鎖,「此獠行事,既不像邪靈門那般『守規』謀利,也不似血煞教那般有明確的劫掠目標。他專害婦孺,虐殺為樂,更像是一頭純粹享受殺戮的瘋狼。上月他血洗中立之地『平安驛』,更是將各方默認的底線踐踏無餘。」
霍彥堂微微點頭,似有所悟,卻仍追問:「既然如此,喬老闆又為何偏要在這危機四伏的時節,仍選擇走這條兇險的路線呢?」
喬康生聞言,歎了口氣道:「北陽商會除了是我家傳的家業外,同時也是北陽皇朝冊封的皇商,如今北陽與外域的交戰膠著,我們得負責維持國內的物資,還要確保前線的物資,能夠定時送達。」說到這裡,他的眼神深沉了一瞬,續道:「再者,皇命在身,若有半點耽擱,別說商會聲望盡毀,我喬家三代也別想好過。」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霍彥堂從他握緊茶盞的指節,看見了壓力與隱痛。
霍彥堂聽罷,沉吟道:「喬老闆既要維護商路,又要完成皇命,眼下莫北凡與血煞教便是兩把懸頂之劍。尤其是那莫北凡,行事毫無規律,專害無辜,若放任不管,只怕喬老闆這趟差事,難有寧日。」
他抬眸,眼中銳光一閃:「在下既為除魔佛廟異象而來,便不懼凶險。喬老闆,我們或可合作,既然莫北凡專劫商隊,何不以此為餌,設局引他出來?」
他詳細說明計畫:由商隊偽裝押運一批貴重貢品,外加幾名偽裝成域外美女的侍女,聲稱要進獻北陽皇室。如此肥羊,定能引那惡狼出洞。
喬康生聽罷,撫須不語,眼中滿是猶豫。這計畫雖妙,但風險極大,若霍彥堂實力不足,反會害了商隊弟兄。
李承剛見狀,踏前一步抱拳道:「簡兄弟,既然要合作,不如我們先切磋幾招,互知深淺,如何?」
霍彥堂心知這是必要的試探,從容起身,抱拳道:「請李兄指教。」
眾人移步至客棧後方的空曠沙地,漠北的月色格外蒼涼,將無垠沙海染成銀白。
李承剛玄鐵厚背刀鏘然出鞘,刀鋒在冷月下劃出一道淒厲寒芒,如秋水橫空。他存心要試探霍彥堂深淺,甫出手便催動十成真力,刀氣迸發間淡金光芒如水銀流轉,將玄鐵厚背刀映得琉璃通透,一股凝若實質的肅殺刀意如漠北暴雪般席卷而出,方圓十丈內沙地應聲龜裂,驚得遠處沙丘上棲息的夜鴉哀鳴著沖天遁走。
霍彥堂靜立原地,衣袍在凌厲刀風中獵獵翻飛。他有意偽裝佛門修士,還好近日潛心研讀佛法已初窺門徑,雖未臻化境,卻已能將佛門意境巧妙的融入風雷功法。此刻他心念電轉,《金剛經》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禪理自然流轉,雙掌合十間周身泛起淡金佛光,那凌厲刀氣襲至身前,竟如泥牛入海,只在佛光流轉間激起層層漣漪。
當然他所施展的,並非真正的佛門神通,而是以近日研讀佛經所得的一絲禪意為引,將自身「火、水、雷」三系真氣的本質,分別模擬、演化為佛經中描述的「業火」、「甘露」、「金剛」之相。形雖似,力之本源依然是三龍真氣。
李承剛面色愈發凝重,刀勢陡然一變。但見他雙手持刀高舉過頂,周身真氣勃發,方圓十丈內的沙粒應聲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九條咆哮的沙龍卷。每道龍卷中都蘊含著凝練如實質的刀意,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封鎖了所有退路,凌厲的氣勁將空氣都撕扯出刺耳的悲鳴。
霍彥堂卓立於沙暴中心,忽然閉目輕誦:「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誦經聲中,他周身浮現八瓣蓮花虛影,每片花瓣都流淌著璀璨佛光。當沙龍卷撲至身前的剎那,他猛然睜眼清喝道:「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蓮花應聲綻放,八道佛光化作熾熱火牆轟然升起。沙龍卷撞上火牆的瞬間,億萬沙粒竟在空中凝結成金色光芒,旋即被無形之力按壓回地面。不過彈指之間,漫天殺機已化歸平靜,仿佛方才的驚世駭俗從未發生。
李承剛刀勢再變,厚背刀忽然輕靈如羽,刀尖顫動間宛若書法大家揮毫潑墨。每一刀都蘊含著獨特意境,時而如狂草般奔放不羈,時而似楷書般端方嚴謹,精妙刀意與漠北的蒼涼夜色完美交融。
霍彥堂依舊穩立如松,左掌劃圓引動氣流漩渦,將漫天刀意盡數化解;右掌並指如劍,指尖雷光隱現,正是將佛法「色即是空」的至理融入「風雷引」,以風納萬法,以雷破虛妄。
「嗤啦——」雷指精準點在刀背之上,李承剛只覺一股灼熱氣勁順刀傳來,整條手臂頓時麻痺難當。他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踏出半尺深坑,待穩住身形,臉上已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李承剛壓下翻湧的氣血,玄鐵厚背刀鏘然再起。但見他周身真氣奔湧,方圓三十丈內狂沙倒卷,竟凝成一道接天連地的赤黃龍捲。風暴中萬千刀氣縱橫激盪,帶著撕裂蒼穹之威朝霍彥堂轟然壓下。
霍彥堂雙掌在胸前結印,身後隱現三色流光:左掌赤焰流轉,凝作紅蓮業火;右掌水光瀲灩,化現慈悲甘露;胸前雷蛇竄動,聚成降魔金剛。正是以佛法淬煉三系龍氣,將貪嗔痴三毒淨化之功融於一招。
「風火雷三轉,佛法度蒼生!」三色流光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徑逾三丈的卍字佛印。金印緩緩旋轉,所過之處刀氣如春雪消融,狂暴龍捲應聲崩解。李承剛被餘勁震得踉蹌後退,虎口迸裂的鮮血染紅刀柄。
霍彥堂周身流轉的三色佛光也隨之一暗,旋即恢復如常。 他心下明了,這等融合三氣、化形為印的宏大招式,對心神的消耗著實不小。
呂弘毅見狀清嘯裂空,喊道:「簡兄弟好功夫!讓我也領教領教!」長劍出鞘如龍吟九霄,雖未及身,凌厲劍氣已在地面劃出深逾尺許的溝壑。
這兩位護衛合作逾二十載,默契早已心意相通。李承剛刀勢大開大闔,宛若長江奔流;呂弘毅劍招輕靈刁鑽,恰似毒蛇吐信。剛柔並濟間,竟在沙地上演化出綿密不絕的刀劍羅網。
霍彥堂頓時壓力大增,如陷泥沼,卻見他步踏九宮,身形飄忽如風中柳絮,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殺招。雙掌翻飛間業火吞吐,每當刀劍及身,便見紅蓮綻放,以火煉金剛之勢反震敵手。
二十餘招後,霍彥堂已摸清二人配合的規律。左掌畫圓引開長刀,右掌疾探如電,一式「風雷並濟」直取中宮。氣勁交迸,李承剛連退三步,呂弘毅精妙劍勢亦被帶得一偏。
二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後同時出招。
李承剛踏步如雷,每步皆震起三尺沙浪,厚背刀化作九道凝若實質的殘影,刀氣縱橫交錯,在沙地上犁出深深刻痕,彷彿真有九把刀同時攻來。
呂弘毅長劍指天,劍身漸化琉璃透明,他每踏出一步,腳下就盛開一朵冰蓮,七步之後,整片沙地竟化作冰原,劍光亮起的瞬間,天地失色,劍意中蘊含著對眾生的悲憫,對罪孽的寬恕。
霍彥堂終於動容。他雙掌在胸前結「大圓滿印」,身後浮現千手觀音法相。每隻手掌中各托著一縷風、一道雷、一簇火,正是將《千手千眼觀世音經》融入三系龍氣。
「風雷火・觀自在!」千手齊推,三氣交織成遮天蔽日的羅網。清風化作慈悲低語撫平殺意,驚雷變作獅子吼聲震懾心魔,業火燃作紅蓮淨化罪業。當冰晶劍勢撞上這張天道羅網,沒有預想中的轟然巨響,唯有莊嚴梵唱響徹雲霄。百里沙地如波浪起伏,遠處沙丘竟似活物般蠕動。
刀劍與羅網碰撞的剎那,沒有驚天巨響,只有梵唱漫天。方圓百里的沙地同時震動,遠處沙丘如波浪般起伏。
就在勝負將分之際,霍彥堂福至心靈,忽然想起《華嚴經》中「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至理,他散去千手法相,單手結印向前輕推:「萬法歸一・卍字破虛!」
所有能量瞬間收束,在空中凝成一個純金色的卍字元文。這個卍字不大,卻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緩緩旋轉間,琉璃劍勢土崩瓦解,流沙刀意煙消雲散。
李承剛、呂弘毅怔怔地看著懸在額前的卍字,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無上佛法,竟生出想要皈依的念頭。
二人對視苦笑,同時收勢抱拳:「簡兄弟已窺武道至境,我等心服口服。」
喬康生看得目瞪口呆,他這兩位護衛首領的實力他是清楚的,便是對上一般名門正派的長老也有一戰之力,這年輕人以一敵二竟還能取勝,其實力簡直深不可測。
喬康生眼中的震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商人獨有的精算光芒。他原本的猶豫,在見識了這等絕對的實力後,已化為對「投資」成功率的堅定判斷。風險依然存在,但與這位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合作所能帶來的潛在收益。
「簡少俠真乃神人!」喬康生激動地上前,「有少俠相助,何愁莫北凡不除?這個局,我們設定了!」
霍彥堂收勢,面色如常,但丹田內三股真氣奔流的速度已悄然平復。方才那「萬法歸一」的一印,看似舉重若輕,實則已是他當前能將佛理與龍氣融合的極致,對心神與真氣的消耗遠超尋常招式。 若非為了徹底折服對方,他也不會輕易動用。
月光下,霍彥堂負手而立,衣袂飄飄。方才一戰,他對佛武融合又有了新的領悟,獵殺孤狼的天羅地網,此刻終於鋪開。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Gs6iEKn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