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不大,陳設簡雅,四面牆壁與門扉卻隱隱流轉著複雜的陣紋光暈,是遠超外面雅間的「絕音禁制」。這裡按時辰收費,價格不菲,專為需要絕對隱私的交易或談判準備。
「現在,可以說了。」霍彥堂執壺,為兩人斟茶,碧綠茶湯注入白瓷杯,香氣清幽。
陸文川收起嬉笑,警惕地感知了一下禁制,這才正色道:「實不相瞞,我手上這個消息,是冒著風險從漠北傳回的。」
「文川兄,別賣關子了,有話直說吧。」霍彥堂裝著不耐煩道。
陸文川嘿嘿一笑,湊近低聲道:「彥堂兄聽說過『真言佛印』嗎?」
霍彥堂執茶的手微微一頓,茶水在杯中蕩起細微漣漪。他當然聽過,這可是佛門失傳已久的絕學之一,相傳這是能以音攝魂、以言鎮魔的無上秘法。
陸文川見他神色,知道已經引起興趣,繼續說道:「三個月前,一隊商旅在漠北遭遇沙暴,無意間在風沙中發現一座廢棄佛廟。廟中壁畫記載的,就是真言佛印的修煉法門。」
「消息可靠?」霍彥堂目光銳利。
「那隊商旅恰好僱了我同盟會的人作護衛。」陸文川「唰」地展開摺扇,遮住半邊臉低聲道:「他們拓印了壁畫帶回,經會中三位佛修長老輪番鑑定,相信是真言佛印無疑。只是……」他忽然收住話頭。
「只是什麼?」霍彥堂問道。
陸文川笑容可掬地伸出三根手指,道:「後面的情報,三千兩白銀。」
「一千兩。」霍彥堂神色不變,道,「外加往後你在霍家所有商鋪採買,給你九五折。」
陸文川頓時苦著臉摀住胸口道:「彥堂兄,你這刀砍得也太狠了! 這可是佛門失傳已久的絕學消息啊!」
霍彥堂指尖輕點桌面,目光如炬,道:「既然你們得到了壁畫,大可自行修煉,或是將功法轉售牟利,為何偏要當作情報來賣呢?」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道:「一口價,一千五百兩,不要就算了。」
「成交!」陸文川瞬間變臉,堆起討好的笑容。他警惕地環顧四周,這才湊近低語:「實不相瞞,我們確實讓會中高手試著修煉。那壁畫記載的法門初時進境神速,三日便能凝出佛印虛影。但到了第七日……」他喉結滾動,聲音發澀:「修煉者突然雙目赤紅,經脈逆衝,若非三位長老聯手鎮壓,怕是當場就要走火入魔。」
陸文川茗了口茶,繼續說道:「更詭異的是,當我們再派精銳小隊前往查探,竟發現廟中壁畫發生了變化,非常古怪。」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推過去,道:「這是具體方位。」
霍彥堂仔細收起地圖,將數張銀票整齊疊好遞出。陸文川指尖剛觸及銀票,忽然又反手按住他的手腕,壓低聲音道:「彥堂兄,再贈你個消息。如今這佛廟的傳聞已流傳,還引了一些修士前去探秘,據說當中有個人不信邪,強練壁畫功法後變得瘋癲,把其他修士都殺了。」
他鬆開手,快速將銀票納入袖中,繼續低語道:「我們同盟會前後折了兩批人手,最後逃回來的人說,現在但凡有人靠近佛廟,那人就會如惡鬼附身般撲出,見人便殺,狀若瘋狂。」
陸文川輕嘆一聲,道:「那幾個僥倖逃生的人在野外紮營時,每到入夜時分,明明遠在數里外,卻能清晰聽見廟中傳來誦經聲,時而莊嚴,時而詭譎,如今道上的人都稱那地方為『魔佛廟』了。」
「彥堂兄,你要找的『骷髏頭』,最近活動頻繁。不只漠北,京城也有他們的爪痕。他們似乎在…收集某些東西。」他眼神深邃,「古功法、佛門遺物、特殊體質的魂魄…很雜,但目的絕不單純。凌家莊當年,或許不是尋常仇殺。」
他站起身,最後道:「這『魔佛廟』的消息突然傳開,也有『骷髏頭』的影子,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味,你萬事小心。」
剛說完,商會深處突然傳來三聲鐘響,渾厚的宣告聲隨之響起:「諸位貴賓,拍賣會即將開始——」
霍彥堂對陸文川拱手道:「改日再敘。」離開身時,他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思。
與霍悠婷和凌霜華會合後,三人踏進萬金商會早已備好的包廂。
廂內陳設極盡奢華,珍珠串成的簾幕、紫檀木雕花的桌椅,連奉上的茶點都是用靈植烹製,香氣沁人心脾。霍悠婷撫摸著絲絨椅墊,嘖嘖稱奇:「這萬金商會果真名不虛傳!」
然而自踏入包廂起,霍彥堂便一直心不在焉。他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扶手,目光雖望著下方的拍賣台,思緒卻早已飄向漠北風沙中那座詭異的「魔佛廟」。
台下,一件件丹藥、神兵、功法相繼登場,引得競價聲此起彼伏。當有物品高價成交時,全場響起一片驚嘆,霍彥堂卻只是漠然抬眼,隨即又陷入沉思。
「二哥你看!那瓶『洗髓丹』成色真好!」
「霜華姐,這件霓裳羽衣的繡工真是精緻!」
霍悠婷與凌霜華興致勃勃地點評著每件拍品,清脆的嗓音在包廂內迴盪,卻絲毫未能驅散霍彥堂眉宇間的凝重。
直到主拍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接下來這件,乃是本次拍賣會的壓軸之寶——源自天音寺慧明大師飛升時留下的『琉璃念珠』!」
全場嘩然。念珠被請出,流光溫潤,卻隱隱透著一股慈悲的鎮壓之力。
「此物蘊含高僧百年修為的祥和之氣,對於心有魔障、殺孽過重、或功法走火入魔邊緣之人,卻是無價之寶! 它不但能鎮壓心魔,也能導引戾氣,護持靈台不墮! 底價一萬五千兩!!」
霍彥堂探出念力,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強大的淨化與鎮壓之力。然而,他修行至今,心境雖非完美,但坦蕩磊落,無有虧欠;《蒼龍印》雖融佛理,根基卻是堂皇浩大的蒼龍真氣,並無走火入魔之憂。這念珠於他,好比給健康之人服食虎狼猛藥,非但無益,其強烈的「鎮壓」特性,反而可能與他講求「融合與掌控」的武道真意產生細微排斥。
「我們走吧。」他起身整理衣袍,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霍悠婷驚訝地睜大眼睛:「二哥,這就走了?壓軸的寶物才剛開始拍賣呢!」
凌霜華卻似有所覺,安靜地拿起披風,輕聲道:「二少爺想必已有決斷。」
三人悄然離開時,背後的競價聲仍在熱烈繼續,而霍彥堂的心,早已飛向了那片黃沙漫天的漠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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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霍彥堂三人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不久。
三樓,一扇隱藏在《萬里江山圖》浮雕後面的暗門,無聲滑開。
門內別有洞天。這是一間遠超「觀雲閣」規格的頂級密室,牆壁以整塊的「靜心黑玉」砌成,不僅絕音,更能吸納雜念,助長神魂清明。地上鋪著來自極北之地的雪狐裘,柔軟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比大廳更為純粹、也更為古老的龍涎香,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唯有皇室才能享用的「龍血沉香」的霸道氣息。
室內僅有兩人。
霍彥禮臨窗而立,手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串剛剛以天價拍下的「琉璃念珠」,溫潤佛光映在他側臉上,卻照不進那雙深潭般的眼眸。
「看來,你這弟弟眼界高得很,連慧明大師的遺寶都入不了他的眼。」太子高寒星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易親近的涼薄。他並未看霍彥禮,目光彷彿穿透牆壁,落在已然離去的霍彥堂身上。
霍彥禮轉過身,將念珠隨意擱在旁邊的紫檀小几上,發出輕微磕碰聲。他臉上那慣常的溫潤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平靜。「他修的是『道法自然』,求的是內在圓融,外力於他,非是助力,反成枷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細品方能察覺的、複雜難明的意味。
「道法自然……內在圓融……」太子緩緩重複這幾個字,敲擊扶手的指尖停了下來。他終於抬眸,看向霍彥禮,那雙鳳眼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純粹的審視與計算。
「是。」霍彥禮的回答簡短有力,承認了這個對他而言堪稱恥辱的事實。「他的《蒼龍印》已達三印初融,其勢已非我能及。」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彷彿在親手撕開自己的傷疤,以血為盟。
太子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靜謐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所以,霍大公子已經想通了,是否要採納我之前的提議了?」
「太子殿下,」霍彥禮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最後一絲試圖維持體面的掙扎,「他畢竟是我親弟弟。」
高寒星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了,道:「霍大公子,你熟讀史書,當知這天下間,最不值錢的,便是溫情脈脈的『親情』。皇族之中,父子相殘、兄弟相煎的戲碼,從未斷絕。為何?因為權力面前,親情與規矩,往往最先被碾碎。」
他站起身,玄色常服上的暗金龍紋隨著動作流轉,如同活過來的毒蛇。他緩步走到霍彥禮面前,兩人之間僅隔一步之遙。
太子的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與威逼的雙重力量,道:「你是想守著這份無用的猶豫,眼睜睜看著你弟弟一步步登上家主之位,受萬人景仰,而你則淪為他光環下一個模糊的、失敗的兄長背影?還是想握住本宮遞給你的刀,親手為自己,斬出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血路?」
太子的話,像冰冷的鐵錐,一下下鑿開霍彥禮心中最後的防線。那些關於親情,在「失敗的兄長背影」與「權力之巔」的殘酷對比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想起了這一年來修為停滯的焦灼,想起了「萬龍爭鳴」時自己體內真氣的哀鳴與恐懼,想起了族人目光悄然轉移時那細微卻刺骨的變化,更想起了自己從小被教導的責任與抱負。
他怎麼能甘心?
劇烈的掙扎在他眼中翻騰,痛苦、暴戾、恐懼、野望交織碰撞。
最終,所有的風暴,驟然平息。
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再看那串琉璃念珠一眼,只是極其緩慢、又極其決絕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踏過柔軟無聲的雪狐裘,走向那扇隱藏的暗門。
就在他即將觸及門扉時,高寒星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輕不重,卻恰好讓他聽清:「對了,前幾日你托我從宮裡拿的『雪頂沉香』,我遲些讓人送去你院中了,為了你那紅顏知己,霍大公子還真是捨得下血本。」
霍彥禮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卻未回頭,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推門,身影沒入門外的昏暗長廊。
暗門在他身後無聲閉合,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密室內,重歸絕對的寂靜,唯有龍血沉香的氣息愈發濃烈霸道。
高寒星依舊站在原地,臉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未曾褪去,反而更深了幾分,嘴角那抹弧度,此刻看來,竟帶著一絲殘忍的愉悅。他慢條斯理地踱回玉榻邊,優雅落座。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的玉盒,盒蓋上雕著一朵將謝未謝的曇花。指尖輕輕摩挲著盒面,那雙狹長的鳳眼裡,幽光浮動。
他緩緩打開玉盒,裡面鋪著深紫色的絲絨,絨上靜靜躺著數塊色澤深褐、紋理如冰裂的香料。看似極品沉香,但在這密室獨特的光線下,香塊深處隱隱流轉著一絲極淡、近乎無色的詭異瑩綠,一閃而逝。
「此香確能靜心,初時能滋養神魂,令人飄然忘憂,依戀日深」,他合上玉盒,聲音輕柔如情人低語,卻字字淬毒,「待你察覺時,你弟弟早已心脈與香毒同息。」
他仰頭,將杯中早已涼透的冷茶一飲而盡,喉結滾動,眸光深處是一切盡在掌握、甚至樂見其成的幽暗興奮。
「從我把香盒送出去時,你便已是我局中之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