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城的夜幕,在武庫司大軍入城後,非但沒有恢復寧靜,反而因為各方勢力的悄然湧入,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凝重。
霍彥堂跟隨著大部隊,一路穿行在戒備森嚴的街區。
北陽城的街巷規劃顯得更為剛直實用,道路寬闊筆直,以堅硬的夯土與巨大青石板鋪就,兩旁建築多為敦實的磚石結構,牆面厚重,窗戶窄小,屋頂鋪著厚重的青灰陶瓦,簷角平直如刀削,透著一股北地特有的冷硬與堅韌。
偶有燈火,也多是懸在粗木杆上的防風鐵皮燈籠,光線昏黃卻穩定,只為實用照明,毫無東越街市那種琉璃宮燈爭奇鬥艷、徹夜如晝的奢靡景象。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皮革、鐵器與冷風的味道,簡潔、粗糲,卻充滿秩序與力量感。
抵達兵部衙門外圍的戒嚴區,霍彥堂將裝有轟天雷的特製皮囊,重新交回李承剛手中。沉甸甸的責任,暫時從肩頭卸下幾分。
「霍兄弟,大恩不言謝。」李承剛重重搭在霍彥堂肩頭,這位一路出生入死的硬漢,回想起漠北的經歷,也不禁虎目微紅,聲音有些沙啞。
「李大哥客氣了。」霍彥堂沉聲道,隨即話鋒一轉,「我需立刻去城內的『雲錦軒』,將另一批先行運抵的轟天雷取來,完成最終彙總交割。」
李承剛點頭,壓低聲音道:「霍兄弟思慮周全。我已經跟鐵嶽將軍稟明,將軍已安排軍部精銳,以夜間加強巡邏為名,在雲錦軒附近及沿途佈防接應。這是交接信物。」他將半枚形狀奇特、帶著冰冷金屬觸感的不對稱令牌,塞入霍彥堂手中,「另外半枚,在帶隊的校尉手中。口令是『風過鐵衣寒,甲冑映月明』。」
「明白。」霍彥堂握緊令牌,感受到其中隱隱的能量波動,絕非凡品。
兩人不再多言,鄭重拱手,身影沒入不同的街巷陰影之中。
霍彥堂憑藉著兒時模糊的記憶和李承剛提供的路線,在夜色與北陽城簡潔而略顯肅殺的街巷中快速穿行。他避開仍有行人往來的少數主街,專走僻靜巷弄。月光灑在青灰色調的屋瓦和牆壁上,勾勒出硬朗的線條,遠處偶爾傳來巡邏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的鏗鏘之音,更襯得夜色沉寂。
雲錦軒很快在望。這座霍家在北陽經營數十年的老字號綢緞莊,門面並不起眼,與周圍建築一樣是樸實的青磚灰瓦,但在這片區域,它後院寬敞、庫房堅固的特點,卻成了絕佳的掩護。
亥時初刻,霍彥堂準確找到了後院隱蔽的偏門。扣響門環,節奏三急兩緩。
門扉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隙,一雙精光內蘊的眼睛警惕地掃視過來。是一位面色沉穩、氣息綿長的老僕。
霍彥堂不發一言,直接從懷中取出那面代表霍家核心子弟身份的蒼龍密令,同時體內《蒼龍訣》基礎心法自然流轉,一縷精純的蒼龍真氣注入令牌。
「嗡——」
密令表面那條雕刻的蒼龍紋路彷彿活過來一般,流過一道極淡的青芒,同時發出一聲低沉卻清晰、唯有修煉同源功法且在近處才能感知到的龍吟輕鳴。
老僕眼中精光一閃,臉上警惕瞬間化為恭敬與激動,他立刻將門大開,側身讓路,低聲道:「老奴霍金,恭迎二少爺! 誠爺和小姐已在正廳等候多時!」
霍彥堂閃身而入,霍金迅速關門上閂,動作利落。他邊引路邊快速低語道:「老奴是霍家在北陽城的總主事。府內一切安好,您的東西也在絕對掌控之中。」
穿過堆滿綢緞布匹和北方皮貨、藥材的前院,空氣中混合著織物、樟木和草藥的氣息。來到燈火通明的後堂正廳,廳內陳設也頗具北地特色,線條硬朗的酸枝木傢俱,牆上掛著北疆風情的獸皮與地形圖,而非江南常見的字畫古玩。
廳中已有數人等候。為首的是一位年約二十餘歲、面容與霍彥堂有幾分相似但更顯沉穩的青年,正是大堂哥霍誠毅。他身旁是一位明眸皓齒、穿著鵝黃襦裙卻難掩憂色的少女,正是妹妹霍悠婷。兩人見到霍彥堂,頓時面露驚喜與如釋重負。
「彥堂!」「二哥!」
而在他們側前方,站著一位臉帶一道猙獰刀疤、身形魁梧如鐵塔、氣息沉穩精悍如磐石的中年漢子,他身旁還有兩名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勁裝漢子,渾身散發著幹練的武者氣息。
霍金立刻介紹道:「二少爺,這位是霍勇,家族護衛統領,常年負責漠北及北陽一線的武力護衛與要物押運,絕對可靠。」他又對霍勇道:「勇爺,這位便是二少爺。」
霍勇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渾厚低沉:「霍勇見過二少爺! 這批由我負責護送,運抵北陽的『特殊貨物』完好,請二少爺示下,何時動用,送往何處?」
霍彥堂先對兄長和妹妹點頭,示意稍後再敘,立刻對霍勇道:「勇叔辛苦了。貨物需立即轉移,送往北陽軍部武庫司。城外李承剛主事已與鐵嶽將軍安排好接應,以巡邏隊為掩護。我手中有半枚信物令牌,需與帶隊校尉手中的另一半核驗,口令是『風過鐵衣寒,甲冑映月明』。」
霍勇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顯然對霍彥堂的清晰指令和周密安排感到滿意。「明白! 屬下這就去起貨,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和車輛。大少爺,小姐,府內防務也需即刻加強,以防萬一。」他行事雷厲風行,說完便對霍誠毅一點頭,帶著兩名手下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安排事宜。
霍誠毅這時才走上前,用力握住霍彥堂的手,語氣急迫而低沉道:「彥堂,東越朝廷對霍家開始打壓,霍家主決定在北陽國建立一支旁支。」他快速將家族面臨的危機與霍彥堂父親決定遷移部分根基至北陽的計畫簡明扼要地說出。
霍彥堂聽得心頭沉重,但此刻不是細談之時,他斬釘截鐵道:「大堂哥,悠婷,此事我們稍後從長計議。眼下這批貨物安全交割至北陽軍部,不僅關乎國事,也可能成為我霍家在此地立足、獲取信任的關鍵契機! 絕不容有失! 請你們協助勇叔,穩住府內,我需親自押送這最後一程!」
霍誠毅重重點頭道:「彥堂,我陪你走這一程。悠婷,你去幫金伯,啟動所有暗哨,檢查各處機關。」霍悠婷雖然擔憂,也知事情輕重,乖巧應下。
片刻之後,一輛經過改裝、車輪加固、簾幕低垂的馬車從雲錦軒後門悄然駛出。車上裝載著數個看似普通的貨箱,實則內藏乾坤。霍彥堂與霍勇同坐車前,霍勇親自駕車,另有四名喬裝成夥計的霍家護衛高手,兩人隱在車後,兩人遠遠綴在街巷陰影中警戒。
馬車按照預定路線,朝著與軍方接頭的地點駛去。北陽城簡潔而肅殺的夜色中,這支不起眼的小小車隊,承載著能改變戰場格局的利器,也或許,正悄然推動著一個世家在亂世中命運轉折的齒輪。車輪滾滾,駛向那戒備森嚴的軍部轅門,也駛向未知的未來。
馬車在北陽城寂靜的街道上平穩行駛。霍勇駕車技術老練,車速均勻,盡量減少顛簸,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聲響,融入夜色。
霍彥堂坐在一旁,感官提升至極致。北陽城的夜風帶著寒意,吹過街道兩旁稜角分明的屋脊和厚實的磚牆。與東越都城那曲徑通幽、移步換景的園林式佈局不同,北陽城的街道規劃如同棋盤,橫平豎直,視野開闊,方便巡邏與調兵,也讓任何潛伏者無所遁形。這種實用至上的冷硬風格,此刻卻讓霍彥堂感到一絲安心——至少,暗處的危險也同樣容易被發現。
他手中緊握著那半枚令牌,觸手冰涼,內裡似乎有細微的能量流轉,絕非普通的信物。
「誠哥,」霍彥堂低聲開口,「家中……形勢究竟惡化到何種地步?父親為何決定此時北遷?」 方才堂兄只是匆匆數語,他需要更多信息來判斷局勢。
況且,他曾在金沙集懷疑在出門之前,已經被人暗中下毒,族中或許已有內鬼。他把心中的懷疑告訴了父親,但是父親只是淡淡地說他會處理。那輕描淡寫的態度,反而讓霍彥堂更加疑惑與不安。
霍誠毅目視前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沉重,道:「彥堂,東越朝廷的清洗比預想的更快,也更狠。兩個月前,與我霍家交好的戶部陳侍郎、負責漕運的劉指揮使相繼被查,罪名皆是貪墨、結黨。緊接著,我們的幾處關鍵鹽引、茶引被無故拖延審批,兩條主要的漕運航線也被以『檢修河道』為名暫時封鎖。這分明是軟刀子割肉。」
「我父親起初多方打點,甚至讓出了部分利潤,但效果甚微。直到月前,太子在內廷會議上明確提及要『整頓奢靡商風,收攏關鍵物資之權』,我霍家,已被列為首要目標。」
霍彥堂心頭一緊,道:「收攏關鍵物資之權?」
「不錯。」霍誠毅點頭,「當年在東越始皇起義時,霍家算得上是開國功臣,但是我們的先祖選擇不入閣士官,朝廷遂把鹽、鐵、糧、戰馬,乃至一些特殊的礦產、藥材,交給我們霍家承包。現在朝廷想將這些產業,從新掌控在手,所謂『奢靡商風』,不過是藉口。家主判斷,最遲秋後,必有雷霆手段。輕則抄沒部分產業,重則……羅織罪名,滿門下獄。留在東越,已是十死無生之局。」
「所以父親才決意北遷……」霍彥堂喃喃道,心中對父親的果決與遠見更加欽佩,同時也感到巨大的壓力。霍家這艘大船要轉向,談何容易。
「正是如此。北陽國與東越關係時緊時鬆,近年邊境摩擦不少,朝廷對能從東越獲取物資、情報的勢力會有興趣。而且北陽重視實利,法度相對明晰,只要展現出足夠的價值,便有立足可能。」霍誠毅分析道,語氣中透著對霍父決策的認同,「況且,你此次無意中幫了北陽國一個大忙,又和北陽商會建立了不錯的交情。更是向北陽展示我霍家的能力與誠意的絕佳時機。」
兩人交談間,馬車已駛入一片相對偏僻、靠近城牆根的区域。這裡建築更加稀疏低矮,多是倉庫和作坊,夜間幾乎無人。
「到了,前面轉角就是約定的『三岔口』。」霍勇低聲道,減慢了車速。
霍彥堂凝神望去,只見前方道路分成三條,中央空地上,果然靜靜肅立著一隊約二十人的兵士。他們身著北陽軍制式的輕甲,外罩深色斗篷,手持長槍,腰佩戰刀,隊形嚴整,鴉雀無聲,如同一群沉默的石雕。為首者是一名身材不高但異常精悍的軍官,手按刀柄,目光如電,掃視著四周。
馬車在距離對方三十步處緩緩停下。
霍彥堂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與霍勇一同下車。他手持那半枚令牌,朗聲道:「風過鐵衣寒!」
對面的軍官眼神銳利地落在霍彥堂身上,並未立刻回應,而是仔細打量了他和馬車片刻,才沉聲回道:「甲冑映月明!」 同時,他也從懷中取出了半枚令牌。
兩人同時上前幾步,在火把光線下,將手中半枚令牌緩緩靠近。只見兩枚令牌合攏時,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激起微小的迴響,隨即嚴絲合縫地嵌合在一起,形成一枚雕刻著北陽烈焰鳳凰與奇異雲紋的令牌! 嵌合處,一道流光一閃而逝。
軍官臉色稍緩,對霍彥堂抱拳,道:「嚴鋒,奉鐵嶽將軍令,前來接應。信物無誤。」
霍彥堂也還禮道:「霍彥堂,奉命押運貨物至此。有勞嚴校尉。」
嚴鋒點點頭,目光轉向馬車:「貨在車上?」
霍勇上前一步,道:「嚴校尉,貨物已按特定方式裝載,請查驗。」
嚴鋒對身後一揮手,兩名士兵立刻上前,在霍勇的指引下,小心地打開車廂,核對轟天雷數量,整個過程快速而專業,顯然訓練有素。
核驗無誤後,嚴鋒點了點頭,道:「貨物接收。請兩位霍公子和霍壯士隨我部同行,護送至軍部轅門外。之後交割手續,由軍部專人負責。」
「理當如此。」霍彥堂道。
於是,霍勇從新回到馬車,繼續策馬前行,霍彥堂和霍誠毅騎上嚴鋒提供的兩匹軍馬,一左一右護衛在馬車旁。那二十名精銳士兵則分列前後,將馬車護在中心,隊形嚴密,朝著軍部方向行進。
隊伍沉默地穿行在夜色中,只有整齊的腳步聲和車輪馬蹄聲迴盪。沿途遇到了兩撥巡邏隊,嚴鋒出示令牌後便順利放行。越靠近城北軍政區域,氣氛越是肅殺,街道越發寬闊空曠,建築越發高大簡潔,那股屬於戰爭機器的冰冷威壓也愈發濃重。
霍彥堂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黑暗中逐漸顯現出的、那如同巨獸匍匐般的軍部轅門輪廓,心中思緒萬千。家族命運、個人責任、眼前任務、未來前途……無數線索交織。但他知道,無論前路如何,今夜,必須將這最後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就在隊伍即將抵達轅門前那片開闊廣場時,霍彥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側方遠處一棟高聳的望樓頂端,似乎有一瞬間的殺氣,然後一道極其模糊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閃而逝,快得彷彿是幻覺。
他心頭微微一凜,但面色不變,只是體內真氣悄然流轉,對周圍的感知提升到最高,他的佛心種,感知到一縷熟悉的氣息。
交接在即,絕不容許任何意外發生。 無論那道影子是敵是友,是偶然還是窺視,他都要確保這批轟天雷,平安送入那道玄鐵大門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