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霏煙乘的騾車跟著最後一撥趕在關門前入城的人流,緩緩停在城門外。隊伍前進緩慢,空氣裡糅著牲畜與塵土的腥膻。守衛比往日更嚴,特別盯著獨行男子與攜大貨者盤問。
老陳的車和那籃「娘家禮」未惹多大懷疑。曲霏煙低眉應對,偽作遠房侄女,聲音細弱,動作恰到好處。正當守衛欲放行,一陣急促馬蹄自城內奔出,傳令兵飛馳而來。軍官朗聲道:「城外十里驛亭有亂,嚴查一切可疑人等!」
盤查立刻收緊,幾名像江湖客的男子被攔下詳問。曲霏煙把頭更低,身子向老陳後縮;老陳遞出早備的茶錢,一邊低聲說「老實莊稼人」,守衛接過,車隊被放行。
當車輪碾過城門洞下的青石板,正式進入北陽城內時,曲霏煙才在氈子下,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潛入成功了。
但她絲毫不敢放鬆。城內的氣氛同樣緊繃,街頭巡邏的兵丁明顯增多,酒樓茶肆間隱約流傳著關於「城外大軍」、「江湖高手對峙」的零碎消息,人心浮動。
她指揮老陳,將車趕往城西一片魚龍混雜的舊貨市集區域。她把車資與一份謝銀塞給老陳,背著竹筐鑽入舊貨巷,像滴水入海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弄深處。
她需要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落腳點,盡快清除城內眼線,並嘗試聯絡可能已經入城的霍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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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關前的氣氛,因武庫司大軍的降臨,從劍拔弩張轉為一種壓抑的對峙。王旗之下,鐵甲森然,代表著不可侵犯的國法。
邪靈王黑袍下的目光幽深難測。權衡利弊後,他略一抬手,身後如同鬼魅般靜立的黑衣部眾,便如同得到無聲指令,齊刷刷向道路兩側讓開,動作整齊劃一,透著一股非人的紀律感。
與北陽國正規軍在此時此地正面衝突,絕非明智之舉,更可能打亂他更深遠的佈局。
然而,這份「退讓」看在莫北凡眼中,卻不啻於一道催命符!
他臉色鐵青,冷汗幾乎浸透內衫。邪靈王一退,他便徹底暴露在裴繼晨與朝廷大軍的威壓之下,再無屏障!
他知道葉師姐與裴繼晨訂有婚約,若落在裴繼晨的手裡,或許比死還慘;他今日勾結邪魔、攔截持有皇命的重器商隊,一旦被捕,必定被北陽國處以極刑,亦絕無生路!
他必須製造混亂,才有唯一生機!
李承剛深吸一口氣,領著北陽商隊,穩步朝著武庫司軍陣行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莫北凡即將斷裂的心絃上。
就在商隊即將與軍陣前鋒接觸,雙方注意力高度集中於他們身上時——
「動手! 攔住他們!」
莫北凡驟然暴起,向武庫司軍陣側翼發出嘶吼! 他本人則虛晃,身形作勢欲撲向北陽商隊而去。
他試圖激怒朝廷大軍,邪靈王及其部下此刻正位於商隊與軍陣之間。若軍陣因商隊遇襲而反應激烈,很可能將讓開道路的邪靈王與其部下捲入衝突。屆時,邪靈王想置身事外也難,或被迫出手,或被迫移動,都能為他創造混亂。
與此同時,他左右雙手疾如閃電,分別抓住身旁兩名反應稍慢的血煞教門徒後頸,渾身真氣暴湧,竟將這兩人當作人肉盾牌兼投擲兵器,狠辣無比地朝著武庫司軍陣前排猛擲過去。
「放肆!」鐵嶽將軍眸中寒光爆射,殺機凜然,喝到:「放箭!」
「嘣——咻咻咻!」
弓弦震鳴,弩箭離弦,尖嘯破空,那兩名被拋出的血煞門徒,身在半空無從閃避,頃刻間被十數支勁弩貫穿,發出淒厲短促的慘嚎,如同兩隻破布袋般摔落在地,鮮血汩汩蔓延。
這血腥而短促的襲擊,以及弩箭齊發的尖嘯與屍體墜地的悶響,確實讓原本肅穆的軍陣產生了一剎那的騷動與視線阻隔。煙塵微起,血氣瀰漫。
而莫北凡,趁著這混亂乍起的瞬間,那撲向商隊的前衝之勢猛然剎住,足尖狠踏地面,硬生生扭轉腰胯,藉著反衝之力,身形劃出一道詭異的折線,朝著側方那片通往荒涼丘陵的缺口,激射而去。
這一下變向毫無預兆,將狡詐與身法運用到極致。
「叛徒休走!」
裴繼晨的怒喝幾乎與劍光同時抵達,他早已將莫北凡的氣機死死鎖定,豈容其逃脫?
劍鋒貼著他的脊背劃過,雖未刺入心臟,卻將他整個後背連同左肩琵琶骨附近斬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創口,皮肉翻捲,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衣衫。
劇痛鑽心,莫北凡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卻憑著一股狠戾之氣死死撐住,藉著劍氣衝擊之力,向前撲跌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幾分,一頭扎向荒野。
眼看就要沒入亂石草叢,斜刺裡,一道靛藍身影彷彿從岩石陰影中化形而出,無聲無息,卻又恰到好處地封堵在了他撲跌路線的正前方!
霍彥堂面沉如水,雙掌在胸前虛按,水龍真氣的綿密沉渾與火龍真氣的內斂灼熱交融,形成一股柔韌的阻滯氣牆,恰到好處地截在了莫北凡逃亡路線上!
「霍彥堂?!」莫北凡驚駭欲絕,瞳孔驟縮,低吼道。
這個屢次破壞他計畫的小子,竟在此絕境現身,給予他最致命的一攔。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肩傷劇痛,氣息渙散。莫北凡眼中瞬間被瘋狂與絕望填滿,隨即又被一股孤注一擲的狠戾取代。
他心知不能落在此子手中,更不能被裴繼晨抓住!
他猛地探手入懷,掏出一個以油布緊裹的方形薄物,用盡最後殘存的所有氣力與準頭,砸向霍彥堂,同時口中淒聲大喊道:「兄弟,保管好《玄宇真經》,別管我,快跑!」
正疾追而至的裴繼晨,目光觸及那熟悉的包裹輪廓,身形劇震。那包裹在空中翻滾,油布散開一角,露出內部古舊書冊的封面殘影與熟悉的字跡。
正凌空追擊、劍勢已蓄至頂點的裴繼晨,目光如電,瞬間捕捉到那飛出的物件與那驚鴻一瞥的字跡——《玄宇真經》!
那是宗門遺失的秘典,追回它是他的職責,他的劍勢與追擊意志,在這一刻無可避免的出現了致命的分裂,該繼續斬殺近在咫尺的叛徒,還是先去確保師門至寶不落於別人手裡?
就是這責任與本能造成的一瞬遲疑,莫北凡就在的左手,已悄然扣住腰間暗囊,猛地向霍彥堂與自己之間的空地,以及身後裴繼晨追來的方向,連續揮灑——
「噗!噗!噗!噗!」
數枚烏黑圓球凌空炸開,爆出大片濃稠如漿、腥臭刺鼻的墨綠色毒煙,瞬間將三人所在區域籠罩。
毒煙翻滾,遮蔽視線,邊緣觸及的草木迅速枯萎發黑,發出嗤嗤輕響。
血煞教秘製的腐骨毒磷煙,觸膚潰爛,侵蝕真氣,遲滯行動,歹毒無比!
霍彥堂與裴繼晨同時面色大變,立即閉鎖全身毛孔,澎湃真氣轟然外放形成護體氣罩,身形向後急退。饒是反應迅疾,仍有絲縷毒煙觸及氣罩,發出輕微的腐蝕聲響,真氣運轉也為之一澀。
待霍彥堂鼓盪真氣,揮掌驅散面前一片毒煙,眼前哪裡還有莫北凡的蹤影?只見地上一灘新鮮的血跡,蜿蜒指向丘陵深處,迅速斷絕在一堆亂石之後。
那拋出的「玄宇真經」包裹,靜靜躺在碎石間,油布已被毒煙腐蝕出破洞,露出的,只是一冊破舊雜書。
裴繼晨亦揮劍盪開毒瘴,第一時間撲向那「秘籍」,撿起一看,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雙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猛地抬頭望向莫北凡消失的方向,眼中殺意沸騰如岩漿,卻已失去了那瞬息萬變的最佳追擊時機。毒煙範圍不小,殘留的腐蝕性也需小心,更關鍵的是,莫北凡最後那一下爆發和詭異變向,已將距離拉開。
霍彥堂同樣面色凝重。莫北凡的狠辣、果決與急智,在絕境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以假秘籍、毒煙蔽目、血遁掩跡,一環扣一環,硬是在兩大高手夾擊下,撕開了一條生路。
「莫北凡重傷若此,必尋極密之處療傷,短期內無法遠遁……他與血煞教、邪靈門瓜葛甚深,這北陽城附近,定然有他們的巢穴。」霍彥堂提點了一下裴繼晨,便不再停留。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水龍真氣悄然運轉到極致,整個人如同夜色中一縷無害的微風。然後他看準軍陣移動時一個微小的空檔,身形一晃,幾個起落間,便如同鬼魅般貼近了商隊末尾一輛駝車的陰影側。
他並未直接上車,而是彷彿本就屬於車隊的護衛或夥計一般,自然地調整步伐,融入隊伍行進的節奏,低頭、側身,藉著車體與前方人員的遮擋,悄無聲息地成為了隊伍的一部分。
這一系列動作流暢自然,時機拿捏妙到毫巔,遠處的兵士與近處的商隊護衛竟無一人察覺隊伍中多了一人。唯有隊伍中段的李承剛,似乎心有所感,極其隱晦地朝隊尾方向瞥了一眼,隨即恢復如常,繼續與身旁的軍官低聲交談。
然而,這一幕卻未能逃過遠處一雙深淵般的眼睛。
邪靈王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戰場核心。當他看到霍彥堂如水滴匯入江河般,毫無滯澀地融入受大軍保護的北陽商隊時,那兜帽下的陰影中,彷彿有兩點針尖般的猩紅厲芒一閃而逝。一股冰冷、充滿無盡惡意與毀滅欲念的氣息,如同無形漣漪,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了一瞬,令其身旁幾名黑衣部眾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慄,低下頭去。
那不僅僅是計劃受挫的惱怒,更是一種被他鎖定的獵物,卻在他這個獵人的眼前,成功躲入保護傘下的極致不爽。霍彥堂的應變與隱匿能力,顯然超出了他最初的評估。
但這縷驚人的恨意與氣息,來得快,去得也快。邪靈王很快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狀態,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他最後漠然地看了一眼莫北凡消失的方向,又掃過正氣急敗壞搜尋痕跡的裴繼晨,以及那支緩緩入城的隊伍,黑袍一拂,整個人連同周圍的部眾,如同融化在愈發濃重的夜色中,無聲無息地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另一邊,裴繼晨強行按捺住胸腔內翻騰的怒火與強烈的挫敗感。他蹲下身,指尖抹過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又仔細辨認著莫北凡踉蹌逃竄時留下的足印與草葉折斷的方向。痕跡凌亂而刻意,指向荒丘深處,顯然對方即便重傷,也未曾放鬆對反追蹤的注意。
他站起身,遙望了一眼那支打著「武庫」旗號、秩序井然入城的軍隊,又看向邪靈王及其部眾消失的虛空,臉色更加陰沉。他知道,今日已失去了擒殺莫北凡的最佳時機。那叛徒如同受傷的狐鼠鑽入了複雜的地穴,短期內難以揪出。而邪靈王……更是雲遮霧罩。
將手中那包偽造的《玄宇真經》狠狠摜在地上後,裴繼晨閉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玄天門執法弟子,憤怒無濟於事。他需要更縝密的佈局:發動北陽城附近的玄天門暗樁與江湖眼線,嚴密監控所有藥鋪、醫館、黑市,並重點排查血煞教與可疑邪道可能藏身的區域。莫北凡傷勢極重,必然需要藥物和安靜環境。
主意已定,裴繼晨不再浪費時間於現場無謂搜索。他最後冷冷瞥了一眼北陽城方向,身形展開,不再追求極致速度,而是以一種更為穩健、注重沿途探查的方式,朝著莫北凡遁走的大致區域追蹤而去。獵殺並未結束,只是進入了更需耐心與智慧的階段。
夜色,終於完全吞沒了十里驛亭。一場驚心動魄的圍獵暫告段落,但由此牽出的更多暗線、仇恨與謀算,才剛剛隨著那支入城的軍隊和幾道消失的身影,悄然潛入了北陽城龐大而複雜的陰影之中。真正的風暴,或許正在城內某處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