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越京城謝府,名氣雖不及霍家大,但在武林中也算得的上小有名氣。
此時謝府的前廳,六十壽宴的排場可謂極盡豪奢。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子映着燭火,流光溢彩;西域進貢的駝絨地毯厚軟無聲,踩上去如陷雲端。十八張紫檀木大圓桌擺開,珍饈滿列,從冰山雪蛤到炙烤鹿脣,無一不是稀罕物事。數十壇陳年花雕開了封,酒香混着賓客的喧嘩,幾乎要掀翻描金繪彩的穹頂。
來賀的皆是附近有頭有臉的武林正道人物,雖非頂尖門派,但也頗具聲望。眾人推杯換盞,口中盛讚不絕:
「謝老哥仁義無雙,治家有方,實乃我輩楷模!」
「謝家主六十華誕,德澤鄉里,這一杯敬您福壽綿長!」
謝勇信一身絳紫福字團花錦袍,滿面紅光,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舉杯回敬時姿態豪爽,笑聲洪亮:「諸位同道抬愛!謝某愧領!今日定要盡興,不醉不歸!」
他穿梭於席間,與這個寒暄,與那個對飲,言談舉止滴水不漏,儼然一副德高望重、熱情好客的長者風範。誰能想到,這張滿布笑容的臉皮下,藏着怎樣的齷齪與腥膻?
宴飲直至亥時末,賓客方漸漸散去。謝勇信親自送至大門外,對最後幾位頗有身份的來客長揖到地,聲若洪鐘:「今日招待不周,各位海涵!改日再聚,定當補上!」姿態懇切,情意拳拳。
望着賓客的車馬燈火消失在長街盡頭,謝勇信臉上熱絡的笑意瞬間如潮水般褪去,換上一種混合着不耐與急切的陰鷙。他揮退左右僕從,只留兩個絕對心腹跟在身後,腳步匆匆,竟不是回內院休息,而是徑直穿過幾道迴廊,向着後園僻靜處的角門而去。
夜色濃稠,遮掩了他的行跡。白日裏賓客如雲、歌吹沸天的謝府,此刻彷彿一頭匍匐的巨獸,前院還殘留着喧囂的餘溫,後山方向卻已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竹林深處那座簡陋的看守小屋,窗隙透出微弱昏黃的光。屋內,被縛在木柱上的少婦聽着由遠及近、踩在落葉上的急促腳步聲,絕望地閉上了眼,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淚水早已流乾,只剩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屋外不遠處,一個新挖的土坑旁,兩名家丁正不耐煩地催促着另一個抱着孩子的同伴:「快點!丟進去埋了完事!老爺怕是等不及了!」
那孩子被捂住了嘴,只能發出細弱的「嗚嗚」聲,四肢徒勞地掙動。
就在抱着孩子的家丁彎腰,準備將那小小的身軀拋入坑中的剎那——
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鬼魅般自他們身側竹影中滑出,快得只留下淡淡的殘影。幾聲極輕微的悶響,三名家丁甚至沒看清來人模樣,便軟軟癱倒在地,暈厥過去。
黑影穩穩接住驚魂未定、瞪大眼睛的孩子,正是霍彥禮。他對孩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冷冽地掃了一眼小屋方向,隨即挾着孩子,無聲無息退入更深的黑暗,彷彿從未出現過。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道白影如輕煙般飄至小屋窗外,正是凌霜華。她透過窗紙破洞,看到屋內情景,眼中寒冰驟凝。謝勇信已推門而入,反手閂上門栓,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淫邪笑意,搓着手走向那瑟瑟發抖的少婦。
就是現在!
「砰!」
窗欞碎裂,木屑紛飛中,一道凌厲無匹的劍光直刺謝勇信後心!凌霜華人隨劍進,身法快如閃電,挾着五年積鬱的仇恨與方才親見的暴行怒火,這一劍毫無保留,狠辣決絕!
謝勇信到底經驗老到,雖驚不亂,聽風辨位,肥胖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不符的敏捷猛然向側前方撲倒,同時反手一掌拍向劍身。「鐺」一聲金鐵交鳴,他袖中竟藏有精鋼護腕。雖避開了要害,劍鋒仍在他肩頭帶起一溜血花。
「什麼人?!」謝勇信又驚又怒,藉着翻滾之勢躍起,已看清來者是個白衣絕美的少女,但眼中殺意沸騰,竟有幾分眼熟。
凌霜華不答,劍勢如狂風暴雨般襲去。她劍法得自凌家真傳,本就精妙,此刻含恨出手,更是招招奪命。謝勇信倉促間未帶兵刃,只能以掌法、護腕格擋,一時被逼得連連後退,身上又添幾道傷口,屋內桌椅瓶罐被劍氣掌風掃得一片狼藉。
「凌家劍法?!你是凌家餘孽!」謝勇信終於從那劍招中認出來歷,臉色大變,隨即猙獰,「好!當日沒清理乾淨,今日自己送上門來!」
他驟然厲喝,功力全力爆發,雙掌泛起詭異灰芒,竟是極為陰毒的「血煞掌」。掌風帶起腥臭,顯然浸淫已久。凌霜華內力修為終究不及對方數十年積累,劍勢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
謝勇信抓住機會,拼着左臂再中一劍,右掌詭異穿過劍網,重重印在凌霜華右肩!
「噗!」凌霜華悶哼一聲,只覺一股陰寒歹毒的勁力透體而入,半邊身子瞬間麻木,長劍「嗆啷」脫手落地,人也踉蹌後退,撞在牆壁上,嘴角溢出血絲。
「小賤人,功夫不錯,可惜嫩了點!」謝勇信捂着流血的手臂,臉上淫邪與狠毒交織,步步逼近。他看着凌霜華因受傷而更顯蒼白卻驚心動魄的容颜,尤其是那雙即便此刻依舊冰冷倔強、卻與記憶中某張臉依稀相似的眸子,一股更為邪惡的慾望湧起。
「凌家的女兒……哼,當年你娘也算個美人,沒想到女兒更勝一籌。也好,老子今天便嚐嚐你這餘孽的滋味,再送你們母女地下團聚!」他獰笑着,伸手抓向凌霜華的衣襟。
凌霜華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驚惶與絕望,穴道受制,內息紊亂,連自絕的力氣都難以凝聚。她閉上眼,齒關緊扣舌根。
就在那隻污穢的手即將觸及她衣衫的千鈞一髮之際——
「嗤!」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厲嘯而至,並非來自門窗,而是頭頂屋瓦!一道細長烏光穿透瓦片,精準無比地射入謝勇信抓向凌霜華那隻手的腕脈!
「啊!」謝勇信慘叫一聲,只覺整條手臂瞬間酸麻失去知覺,驚駭抬頭。
屋頂破洞處,月光與殺意一同傾瀉而下。霍彥禮如鷂鷹般凌空撲下,但他手中並無兵刃,只是雙足在謝勇信肩頭一點,借力翻身,輕盈落在凌霜華與謝勇信之間,背對凌霜華,面向仇敵。
他竟早已到了,卻隱忍至此刻,在凌霜華徹底無助、尊嚴與性命皆懸於一線的瞬間,才如神祇降臨般出手。這份時機的拿捏,精準得殘酷,也有效得致命。
「是你?!」謝勇信摀住流血的手腕,又驚又怒,他認得這張臉,驚恐道:「霍彥禮,你。。。。!」
話未說完,霍彥禮已動。他並未用劍,身形如鬼魅欺近,五指成爪,直扣謝勇信喉嚨!謝勇信雖傷了一臂,但求生本能下,腐骨掌全力拍出,灰芒大盛。霍彥禮似乎早有預料,爪勢一變,化為指劍,以更為凌厲刁鑽的角度,連點謝勇信胸腹數處大穴,每一指都蘊含着截斷內息、瓦解功力的陰勁。
「呃啊——!」謝勇信掌力未及吐實,便覺數道冰冷銳氣透體而入,渾身功力如堤壩潰散,劇痛鑽心,再也站立不住,「噗通」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只能瞪着一雙驚恐怨毒的眼睛,看着霍彥禮。
霍彥禮這才緩緩轉身,看向倚在牆邊、呼吸急促的凌霜華。他臉上沒有絲毫急切或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走到她面前,彎腰,拾起她那柄落在地上的長劍。然後,他做了一個令凌霜華心頭劇震的動作,他將自己腰間的佩劍解下,連鞘放在一旁,手中只握着她的劍。
接着,他走到無法動彈的謝勇信身後,伸出左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謝勇信的後頸,將這肥胖的身軀如同待宰牲畜般,硬生生從地上提起,拖到凌霜華面前僅三步之遙,迫使謝勇信以一種屈辱的跪姿面對着她。
「霜華,」霍彥禮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在死寂的小屋中清晰迴盪,「你的劍。」
他將那柄染了塵土與少許血跡的長劍,倒轉劍柄,遞向凌霜華。
凌霜華的手顫抖得厲害,肩頭的傷痛與方才的恐懼尚未褪去。她看着近在咫尺、滿臉驚恐與不甘的謝勇信,看着霍彥禮那雙深邃莫測、卻在此刻彷彿成為她唯一支點的眼睛。
「他……他的穴道……」她聲音沙啞。
「我封住了他功力與行動,但他意識清醒,五感俱在。」霍彥禮平靜地說,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能聽,能看,能感覺。也能,品嚐死亡來臨的滋味。」
他往前一步,將劍柄更近地遞到她顫抖的指尖前,聲音壓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這不是殺戮,霜華。這是審判。是凌家數十口亡魂的審判,是這間屋子外、後山土坑邊,無數被他殘害的無辜者的審判。而你,是他們唯一在世的血脈,是他們今日復仇之劍的執持者。」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被恐懼和瞬間軟弱暫時壓抑的血海深仇。父母的面容,族人的笑語,漫天火光,還有今夜那對母子絕望的眼淚……畫面洶湧而來,沖垮了她最後的遲疑。
凌霜華猛地抬手,一把握住了劍柄。觸手冰涼,卻彷彿有火焰從劍柄傳入手心,灼燒她的血液。
霍彥禮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將空間完全留給她。但他並未遠離,就站在她身側後方,像一座沉默的山,一個無聲的見證,一道最後的保障。
謝勇信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音,眼中充滿了哀求、恐懼、詛咒,混合成一片渾濁的絕望。
凌霜華舉起了劍。手臂依然有些顫,但劍尖卻穩穩指向謝勇信的咽喉。
她沒有再閉眼。
劍光劃過一道淒冷的弧線——
「嗤!」
鮮血噴濺,謝勇信肥胖的身軀頹然倒地。隨著他沈重的倒地聲,一件物事從他絳紫色的錦袍懷中骨碌碌地滾了出來,在沾滿血污的地面上轉了幾圈,最後停在凌霜華的腳邊。
謝勇信雙目圓睜,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最終向前撲倒,徹底沒了聲息。鮮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開來,濃重的血腥味充斥了整個小屋。
凌霜華此時神智有些恍惚,她下意識地垂眸看去。
那是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令牌,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黑玉雕琢而成。令牌中央赫然是一個猙獰的暗紅骷髏,骷髏的眼窩處鑲嵌著兩顆細小的暗紫色晶石,在昏暗的燭火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這是……血煞教的令牌?」 凌霜華心中一顫,冰冷的記憶蘇醒。當年屠滅凌家莊的那些蒙面人中,領頭者的腰間就曾閃過同樣的暗紅光芒。
「噹啷。」長劍再次從凌霜華脫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她踉蹌一步,胃裏翻江倒海,眼前發黑,這骷髏形狀的令牌呼喚其她全家被屠殺的記憶衝擊。
一雙堅實的手臂及時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霍彥禮將她半攬在懷中,手掌貼在她後心,一股溫和中正、沛然渾厚的內力緩緩渡入,穩住她紊亂的氣息,壓制她肩頭腐骨掌毒的擴散。
霍彥禮站在她身側,眼中飛快地掠過一抹異色,隨即被他壓了下去,才故作驚訝地壓低聲音道:「血煞教?沒想到謝勇信這偽君子,竟是血煞教安插在京城的暗樁。」
他撿起令牌交到凌霜華手上,語氣沉重地補充道:「霜華,這令牌你且收好。血煞教勢力龐大,這只是冰山一角。這條線索,或許能帶我們找到當年真正的幕後黑手。」
凌霜華點了點頭,將這塊沾血的骷髏令牌塞入懷中。她此時並不知道,這塊令牌不僅是仇恨的見證,更是霍彥禮為她準備好的、通往深淵的下一枚棋子。
「沒事了。」他的聲音就在她耳畔,低沉而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你做得很好。凌家的仇,今夜報了第一筆。那些無辜者的怨靈,也得以稍償。」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放緩,補充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話:「那個孩子,我已安頓在安全之處,毫髮無傷。至於這位夫人……」他目光掃過屋角依舊昏迷的少婦,「待我們離開後不久,自會有人『發現』此地,她們母子都會得到妥善照料,謝勇信的罪行,也將大白於天下。」
他早已安排好一切。救人,佈局,引導復仇,清理痕跡,甚至連「真相」如何公之於眾都已算計妥當。他並非僅僅在她最危險時出手相救,而是為她鋪設了一條從復仇到善後、從毀滅到某種意義上「正義伸張」的完整道路。
凌霜華靠在他懷中,感受着背後傳來的溫暖內力與支撐的力量,聽着他有條不紊的話語,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激烈情緒——仇恨、恐懼、噁心、虛脫、還有手刃仇人後詭異的空茫——漸漸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覆蓋: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混合着對眼前之人近乎依賴的感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其深不可測的謀算與力量的敬畏。
在她人生最黑暗、最無助、最接近毀滅的邊緣,是他精準地出現,給予了她最需要的東西:生的機會,仇的終結,甚至是一條繼續向前的、被清理過的道路。這份恩情與此刻的支撐,沉重得讓她無法忽視,也讓她心底某個角落,悄然將他的存在,與「安全」、「依靠」甚至「必須追隨」緊緊聯繫在了一起。
「我們該走了。」霍彥禮低聲說,鬆開扶她的手,改為握住她的手腕,力道穩健卻不強硬,「還能走嗎?」
凌霜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藉着他的攙扶站穩。她最後看了一眼地上謝勇信的屍體,眼中再無波瀾,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霍彥禮帶着她,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後山沉沉的夜色,不留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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