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龍誌 - 第二十章 · 枯木逢春

「唉……」

一聲蒼老的嘆息，突兀地在殿外響起。

嘆息聲很輕，卻穿透了佛殿的死寂領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佛殿大門後方的陰影裡，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出。

那道佝僂的身影緩緩步出，正是金沙集擺攤、贈他龍形木雕的枯瘦老人。

此刻，他臉上渾濁的市井氣如同假面般褪去，那雙總是半闔的眼睜開了，清亮如雪後寒潭，倒映著殿中狼藉的燭火與殺意。佝僂的背脊一寸寸挺直，並非變得多麼偉岸，卻像一株老松掙開了積雪，顯出被歲月壓彎前原有的風骨。

他手中那根不起眼的焦木杖，輕輕點地。

「咚。」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卻彷彿敲在了空間的脈搏上。一圈無形漣漪蕩開，絕無情那必殺一劍的軌跡，忽然如陷入無形泥淖。劍尖上凝聚的、足以斬斷生機的極致鋒芒，被一股渾厚綿密的纏力包裹，竟再難遞進分毫。

絕無情眼中冷光一凝，喉間逸出一聲低哼。

無情劍意驟然暴漲！那並非光芒或聲勢，而是一種「斷絕」的意志，斬因緣、斷牽絆、滅生機。纏繞劍身的無形氣勁如裂帛般被寸寸撕開。

然而，老人的木杖已如閑庭信步般再次抬起。

並非格擋，亦非攻擊，只是輕輕一搭，便黏在了無情劍的劍脊之上。

剎那間，更為深沉古老的「纏力」再度滋生。那不是對抗，更像是時光本身的重量的垂落，是大地對鋒芒的接納與消化。絕無情只覺劍上傳來的並非抗力，而是整片空間的「不願傷害」與「溫柔阻滯」。

「嗡——」

一聲低鳴，無情劍被這股看似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從霍彥堂眉心前三寸之處，拉開了。

「老木頭，你果然來了。」邪靈王似乎並不意外，只是語氣冷了幾分。

「邪靈王，多年不見，你還是這般不要臉面，欺負小輩。」老人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

「本王行事，何須你置喙？」邪靈王冷笑，「今日你既要插手，便連你一塊留下罷。」

話音落，邪靈王身影驟然消失！

不，不是消失，而是速度太快，在常人眼中已無法捕捉。下一瞬，他已出現在老人身前，那團漆黑氣旋當頭壓下！

老人木杖一點，平平無奇的一點。

「咚！」

如古寺晨鐘般的悶響震盪整個佛殿。氣旋與木杖相觸，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是周圍三丈內的青磚地面無聲化為齏粉，露出下方夯土。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後三步。

竟是不分伯仲！

霍彥堂看得心神劇震，這不起眼的雕刻老人，竟能與邪靈王正面抗衡？！

「好一個『枯木逢春』木逢春！」邪靈王眼中閃過厲色，「你隱姓埋名二十年，功力倒未退步。」

「你也不差，『噬天魔氣』已練到第七重了吧。」木逢春老人淡淡道，「可惜，心術不正，終難大成。」

兩人對峙，氣機牽引，整個佛殿的空氣凝重如鐵。絕無情握緊無情劍，目光鎖定霍彥堂，顯然準備在邪靈王被牽制時出手拿下目標。

霍彥堂強撐傷體，蒼龍訣運轉到極限，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緊要關頭，「吼昂昂昂——!!!」

一聲震天龍嘯，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

那不是真氣模擬的龍吟，而是真正蘊含龍威、震懾心魂的驚天長嘯！嘯聲穿透殿頂，直擊神魂，在場四人——強如邪靈王、木逢春，竟都心神一震，體內真氣為之滯澀！

緊接著，一道身影破開殿頂，從天而降！

那人身著青衫，鬢角微霜，面容與霍彥堂有六七分相似，卻更顯威嚴沉穩。他下落之勢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閃電，人未至，一隻巨大的青龍虛影已盤旋殿中，龍首昂揚，龍目如電，無形龍威如實質般鎮壓全場!

「蒼龍印——真龍降世!」

邪靈王臉色終於變了。

青衫人落地，甚至未看邪靈王與木逢春一眼，目光直接落在霍彥堂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海，有關切，有責備，但更多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父親……」霍彥堂喃喃出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來人正是當代霍家家主——霍明遠。

霍明遠沒有應他，只是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捲起霍彥堂和呂弘毅，同時左手向虛空一抓，那道盤旋的青龍虛影發出一聲震耳長嘯，龍尾橫掃！

「轟隆——！！！」

整個佛殿劇烈震動，三十六尊佛像彩繪徹底崩碎，四面牆壁出現蛛網般的裂痕，屋樑斷折，瓦礫如雨落下。

邪靈王與木逢春同時出手抵擋龍尾之威，竟都被震退三步！

而絕無情剛要動，青龍虛影龍目一瞪，一股無形威壓如重山壓頂，竟將他生生定在原地，連無情劍都無法抬起半分！

就這一剎那的間隙。

霍明遠已帶著霍彥堂和呂弘毅，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衝破殿頂，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餘音迴盪道：「邪靈王，今日之事，霍某記下了。」

殿中塵土飛揚，斷樑殘瓦紛紛落下。

邪靈王立在廢墟之中，玄鐵面具下的半張臉看不出表情，但露出的那半張臉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弧度。

「霍明遠……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轉身，看向木逢春，道：「老木頭，繼續？」

木逢春拄著木杖，望著霍明遠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最終只是深深一嘆，身形緩緩退出佛殿之外，消失不見。

絕無情單膝跪地：「屬下無能……」

「不怪你。」邪靈王擺手，「霍明遠的『真龍降世』已練到天人合一，便是本王親自攔截，也未必留得住。何況……」

他抬頭望天，目光深邃道：「蒼龍印既已現世，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風從破殿頂部灌入，捲起塵埃。

伏陀靜院，這座曾經的佛寺，今日過後，恐怕連殘垣斷壁都難剩了。

而在百里之外，沙河灣的某處隱蔽峽谷中，青色流光落地，化作霍明遠與霍彥堂的身影。

霍彥堂腳下一個踉蹌，傷勢終於壓制不住，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霍明遠伸手扶住他，掌心溫和真氣渡入，穩住他紊亂的經脈。

「父親，你為何會在此……」霍彥堂勉心中有太多疑問，在暈倒前向父親提問。

霍明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責備，有關切，有無奈，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沙河灣深處，隱蔽峽谷，晨光尚未真正落下，只在岩壁邊緣鍍上一層淡青色的薄影。

霍彥堂盤膝坐在碎石間，氣息紊亂，胸口仍隱隱作痛。體內三龍真氣在父親引導下緩緩運轉，雖已不再暴走，卻仍殘留著一絲來自邪靈王的陰寒氣機，像是潛伏在經脈深處的暗流，未散未滅。

霍明遠立於崖畔，背對初升的晨光。山風拂動他素樸的衣袍，整個人彷彿融進了天地吐納的節奏裡——不是消失，而是化為了這片蒼茫的一部分。氣息悠長如遠山雲靄，平靜得近乎虛無。

霍彥堂望著父親的背影，很難將眼前這個與晨霧共呼吸的身影，同昨夜佛殿中一杖定乾坤、震退邪靈王與絕無情的存在聯繫在一起。

「父親，」他聲音沙啞，再次問出心底盤旋的疑惑，「你為何會在此……呂大哥呢？」

霍明遠緩緩轉身。朝陽將他半邊側影染成淡金，另半邊仍浸在清冷的山影中。他目光深沉如古井，與兒子對視時卻無半分責備，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平靜。

「我已遣人讓北陽商會接走他了。」他語氣淡得像在說晨露何時消散，「聽聞漠北有『真言佛印』傳承現世，為父只是來尋一絲突破的機緣。」

霍彥堂沉默，他知道父親又想起了母親。

五年前，霍彥堂的母親修行頓感天道，遂回歸仙劍門閉關參悟，最終破碎虛空而去。自那以後，父親霍明遠便很少再笑，整個人愈發沉靜，時常獨自遠遊，尋找那虛無縹緲的「天道痕跡」。

霍明遠的聲音再次響起，道：「道佛功法源於天道，如果有傳承出世，天地間必有呼應，為父從踏入漠北，並無感應到任何天地認可的痕跡。」

「為父本想離開，卻看到你這傻小子，冒冒失失的闖進漠北來。」霍明遠白了霍彥堂一眼。

霍彥堂訕訕一笑，不敢搭話。

霍明遠自顧自道：「大地九州本為一國，從霍家太祖霍淵霆在江湖崛起之際，皇族昏庸，朝廷腐敗，導致民不聊生，流寇四起。亂世之中，太祖在東越州遊歷之時，于動亂中救了你太祖母，兩人一見鐘情，太祖父才決定定居東越。」

他的聲音平緩，彷彿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太祖母本出身官門，她的父親卻不認可朝廷作風，遂辭官加入起義的東越義軍。歷經數十年的戰火，九州皇朝終於被推翻，分裂成九國，皇室也幾乎被屠殺殆盡，太祖父當年也出了不少力。太祖父的岳父當上東越的丞相後，他和太祖母便定居在後來的東越京都。」

霍彥堂不知為何父親會向他提起霍家和東越皇朝的歷史，但是也只是靜靜傾聽，不敢插話。

「殘餘的九州皇室，暗中不斷推動復國行動，然而九州皇室的昏庸腐敗已被唾棄，加上老百姓好不容易過上安穩的日子，並不想再起戰火，慢慢地，他們就被遺忘了。」

「邪靈王正是九州皇室後裔，他的太祖當年與義軍交鋒，就是命喪于我們太祖手上。」霍明遠話鋒一轉。

霍彥堂聞言心頭一震，邪靈王竟然與霍家有此淵源。

「木逢春的太祖，就是東越開朝皇帝的護身侍衛，只是他們繼起義成功後，繼續為東越效力，我們太祖無心士官，東越立國後，便回歸江湖與家庭。」

他看向霍彥堂，道：「木逢春之所以出手，應該出於霍家與木家，當年于義軍中並肩作戰的情義。」

霍彥堂心中波瀾起伏。他從未想過，霍家的歷史如此複雜，與朝廷、江湖、甚至前朝皇室都有如此深的牽扯。

「伏陀靜院，本來就不是給你準備的殺局。針對的是整個霍家。」說罷他抬眼望向漠北方向，視線彷彿穿透百里風沙，落在那座已然崩毀的古寺之上。

「傳說中，九州皇朝有著一部頂級王侯功法的傳承，『神皇訣』。」霍明遠解釋道：「當年義軍推翻九州皇朝後，這功法被九國瓜分了。」

「神皇訣？」霍彥堂一怔。

霍明遠點頭，道：「不錯，神皇訣共分九卷，據說合而為一，便是直指破碎虛空的無上法門。每一卷不僅是功法，更蘊含著對應龍脈的奧秘與一國氣運的樞紐。」

霍彥堂凝神傾聽。

「東越得到的，是《神皇印》篇章。」霍明遠緩緩道，道：「那是神皇訣對應皇道龍氣、駕馭國運的印法與儀軌，卻偏偏缺少最核心的運行之卷，也就是神皇訣總綱《帝心訣》。」

霍彥堂立即明白了：「所以東越皇室空有《神皇印》，卻無法真正修煉？」

「正是。」霍明遠頷首，道：「百年來，九國皇室憑藉殘缺的篇章強行摸索，均練得不倫不類。九國歷代皇室宗親，在修煉中被龍氣反者噬不計其數。」

他看向霍彥堂，眼神意味深長道：「這就是為何東越皇室一直對霍家的蒼龍印傳承如此覬覦。」

霍彥堂心念電轉：「他們以為，蒼龍印的修煉法門，能補全《神皇印》的缺陷？」

「不但如此。」霍明遠搖頭，「他們更希望從中找到『異曲同工』之處，藉此推演出適合皇室修煉的完整途徑。畢竟蒼龍印雖非神皇訣，卻同屬以龍氣為根基的頂級功法。」

他語氣轉冷：「這些年，皇室明裡暗裡的試探從未停止。若非霍家在東越根基深厚，又有木家等當年義軍同盟的世家相互扶持，恐怕早就……」

霍彥堂背脊生寒。他一直以為霍家與東越皇室關係和睦，沒想到水下竟是如此暗流湧動。

ns216.73.216.8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