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的議事又持續了約半個時辰,終於在融洽而充滿希望的氣氛中暫告段落。喬康生與李承剛告辭離去,臨行前再三表示將全力支持霍家成藥坊的籌備,並允諾會儘快引薦幾位軍中負責後勤採購的將官。
送走客人,廳內只剩下霍家人與曲霏煙。之前的熱絡沉澱下來,空氣中瀰漫著茶香與更複雜的思緒。
霍誠毅看向曲霏煙,鄭重拱手:「曲姑娘今日兩次指點,於我霍家而言,不啻於雪中送炭。誠毅代表霍家,再謝姑娘。」他的態度比之前更為敬重,已然將曲霏煙視為可以平等商議大事的夥伴,而非單純的客人或受庇護者。
曲霏煙起身還禮,神色依舊淡淡:「各取所需罷了。霍家立足,於我亦有便利。」她話鋒一轉,目光清凌凌地投向霍彥堂:「地心火蓮之事,主人如何考量?」
「主人」二字,如冰珠落玉盤,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歸屬意味,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廳堂中迴盪。
霍誠毅和霍悠婷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滿是愕然與難以置信。他們的目光在神色平靜的曲霏煙和微蹙起眉的霍彥堂之間來回逡巡,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無形的張力。
霍悠婷更是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隨即摀住嘴,靈動的眼睛裏寫滿了驚詫與愈發濃烈的好奇。她之前只覺得這位曲姐姐氣質特殊,與二哥之間似有隱秘的牽絆,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這般主從關係?
霍誠毅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他看向弟弟,眼神裏帶著探詢與凝重。霍彥堂何時有了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下屬」?這絕非普通的護衛或門客。
霍彥堂迎著兄長與妹妹的目光,知道此刻必須給出解釋。他先對曲霏煙略一抬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煙姐,在家中不必如此稱呼。」 這簡單一句,既未否認關係,又稍稍緩和了那過於直白的主從標籤所帶來的衝擊。
隨即,他轉向霍誠毅,聲音沉穩道:「大堂哥,此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之,我在漠北遊歷時,曾偶然幫過霏煙一個忙。她為踐諾言,暫隨我左右,助我行事。此事未及稟明家中,是因其中牽涉一些複雜過往,且煙姐身份特殊,不宜張揚。」他點到即止,既說明了緣由,又保留了餘地,維護了曲霏煙不願多言的秘密。
曲霏煙順著霍彥堂的話,向霍誠毅微微欠身,算是默認了這番說辭,依舊惜字如金:「誠毅公子,霍小姐請見諒。」
霍誠毅是何等人物,立刻聽出這「複雜過往」與「身份特殊」背後的分量。能讓眼高於頂、實力莫測的曲霏煙甘心以「主人」相稱,霍彥堂所幫的「忙」,絕非小事。而曲霏煙的來歷,恐怕也遠超他們之前的猜測。
他心下凜然,但面上不顯,只是緩緩點頭,神色恢復了沉穩道:「原來如此。既是彥堂的舊識與助力,便是我霍家的貴客與朋友。」他將「朋友」二字稍稍加重,既是接納,也是重新定位,在霍家,他更願意將曲霏煙視為一個平等的合作者,而非附庸。這番表態,既顧全了曲霏煙的顏面,也維持了霍家待客的氣度。
緊張的氣氛稍緩。
霍彥堂將話題拉回正事,道:「水月閣神秘莫測,拍賣會需有信物與引薦。我們初來乍到,如何獲得信物或引薦?此其一。其二,縱然有機會入場,此等靈物必是眾矢之的,爭奪代價幾何?是否會過早暴露霍家鋒芒,引來不必要的覬覦?」
曲霏煙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從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觸手溫涼的墨色令牌,置於桌上。令牌造型簡約,僅在中央浮雕一彎朦朧弦月,隱有水紋暗光流轉。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ugxeZdhV4
「信物在此。」她語氣平淡,卻激起千層浪。「至於引薦人,月夫人,曾欠我一個人情。」
舉座皆驚。連一向沉穩的霍誠毅也不禁瞳孔微縮。水月閣主理人月夫人的人情?這曲霏煙究竟是何來歷?
霍悠婷更是掩口輕呼,看向曲霏煙的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與愈發濃烈的好奇。這個突然出現、本事驚人又神秘莫測的姐姐,就像一本引人入勝卻難以讀懂的奇書。
曲霏煙無視眾人的震驚,繼續說道:「代價自然會有。但我可助你們入場,並提供關於此次拍賣與競爭者的情報。至於是否出手、以何代價出手,需霍家自行決斷。」她將令牌輕輕推向霍彥堂方向,「此物可帶兩人入內。拍賣在三日後子夜。」
選擇擺在了霍家面前。地心火蓮是巨大的機遇,也伴隨著未知的風險。是穩紮穩打,先從普通成藥入手逐步打開市場?還是劍走偏鋒,藉此奇物一舉打造出震撼性的產品,快速建立優勢與名聲?
霍誠毅聽得仔細,此時插言:「資金方面,霍家首批攜來的流動金銀與東越通兌票據,可動用一部分。但若競價過於激烈,恐影響霍家遷移的根基。」
「拍賣價碼,不僅是金銀。水月閣更接受以物易物,尤其是稀有情報、特殊服務、或者……人情。」曲霏煙目光深邃地看了霍彥堂一眼,「我們需準備足夠的資金,但也需備好金錢之外的『籌碼』。」
「霍家立足東越百年,對東南沿海、乃至南洋諸國的商路、物產、勢力分佈的了解,尤其是近幾年海路的新變動、新發現的資源點,這些情報對於志在拓展的北陽大勢力而言,價值未必低於一件具體的靈物。關鍵在於,如何包裝與提出。」
霍彥堂點頭道:「不錯。此外,我們或許可以承諾,以未來成藥坊的部分優先供應權或合作研發權為條件,可能對水月閣也具有吸引力。」
霍誠毅與霍彥堂對視,緩緩開口道:「此事務必慎重。彥堂,你與曲姑娘細商。我需要連夜趕回東越,與家主和族中長老商議,與北陽商會成藥上的合作以及霍家遷都的可行性。」
他話音剛落,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眾人警覺望去,只見霍金手持一份素雅拜帖,神情凝重地快步走入,躬身道:「二少爺,剛才有位青衣小婢送來此帖,指名交給您。人未入府,放下帖子便走了。」
那帖子觸手微涼,竟似浸過寒泉,隱隱散發一縷清冷梅香。正面無字,僅以銀粉勾勒一彎朦朧弦月,與曲霏煙那枚令牌上的浮雕如出一轍。
霍彥堂接過,翻開。
帖子字跡秀逸中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鋒芒,墨色中似掺了細碎銀粉,在燈下流光微轉:
「聞君遠來,風塵勞頓。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eKBfYmgW
月色正好,水閣初靜。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5Ay8LA0Ki
特備薄酌,聊洗征塵。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6wY5NCadF
今夜戌時三刻,望君撥冗一晤。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iuqe19pV
——月夫人 敬上」
沒有冗辭,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提及霍家。這封突如其來的拜帖,像一柄裹著絲絨的匕首,精準地抵在了霍彥堂面前。
廳內一時寂然。
霍誠毅眉頭深鎖道:「我們剛議定拍賣會之事,拜帖便至。這位月夫人,耳目之靈通,反應之迅捷,果然名不虛傳。」他看向曲霏煙,「曲姑娘,你怎麼看?」
曲霏煙的目光落在帖子上那彎銀月上,眸色深了深。「她向來不喜被動。」語氣平靜,卻隱含深意,「這恐怕不是邀請,而是考校。看霍家敢不敢接。」她頓了頓,「這或許會關係到霍家與水月閣將來在北陽城的關係。」
霍悠婷忍不住小聲問道:「二哥,你去嗎?」
去,便是孤身踏入龍潭虎穴,直面北陽城最神秘的勢力核心。對方掌握所有主動,意圖不明。
不去,便是示弱。不僅可能錯失與水月閣建立聯繫的良機,更會讓暗中觀察的各方勢力看輕霍家膽魄。
霍彥堂指腹摩挲著箋紙邊緣的雲紋,片刻,抬眼看向霍誠毅。
「大哥,你照原計劃連夜啟程。」他將拜帖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沉穩,「東越那邊的商議,關乎家族根本,耽誤不得。」
「至於這頓飯——」他轉向曲霏煙,唇角微揚,眼中卻無笑意,「煙姐,看來你那位故人,比我們想的還要心急。也好,省了等拍賣會的三日。」
霍誠毅欲言又止,最終只重重拍了拍霍彥堂的肩膀,道:「萬事小心。記住,霍家不求一時鋒芒,但求步步為營。」
「我明白。」霍彥堂點頭,隨即對霍金道,「回帖給來使:『蒙君盛情,敢不從命。戌時三刻,定當赴約。』」
回帖送出,便再無退路。
曲霏煙起身,月白裙裾如流水拂過地面。「我隨你同去。」
「她只請了我。」霍彥堂攤了攤手道。
「她請的是你,」曲霏煙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但沒說你不能帶人。」
霍彥堂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眸子,忽然笑了笑道:「也好。那便勞煩煙姐,再為我護一次駕。」
窗外暮色漸濃,北陽城華燈初上。水月閣的方向,一片朦朧燈火映著初升的弦月,彷彿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正靜待飛蛾。
而霍家這條過江龍,選擇了徑直撲向那網中央最亮的月光。
今夜戌時三刻,水閣之宴,才真正是霍家在北陽城下的第一步棋。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PQXkzIr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