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沒事了！ - 回家

03.

「謝謝。」臨走之際，夏夢琳再度和黃淑芬道了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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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不會，不用客氣，我才要謝謝妳呢。」黃淑芬站在門內揮手道別。「下次遇到的話再來我們家坐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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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和別人講了太多話甚至接觸到，又礙於在他人面前不好表現焦慮，門一關上，夏夢琳突然感受到她所壓抑著的什麼湧出。血淋淋的畫面在腦中一擁而上，她只能痛苦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疼欲裂的腦袋，想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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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看到他們的臉的，或許是對視到了也說不定。腦中的影像十分清晰，她們的聲音也一聲聲的刻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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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那麼溫暖的對待都忘了，自己絕對不能和別人對視，不然會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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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的大樓如心理作用一般搖晃了起來，面前的門框變形，門中傳來慘烈的尖叫聲。磚瓦從天而降，砸在身上卻沒有任何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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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這只是一道想法而已，不會痛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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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種想法在未來的某天一定會實現的吧，比現在還要更慘烈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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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強的支撐自己起身，將全身的重量盡數倚靠在樓梯扶手上，就這麼步履蹣跚地走到自己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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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了門鈴，等了幾分鐘卻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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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還沒有到家啊，她想，一邊從書包掏出鑰匙，途中差點腿軟跌倒。她幾乎是跌著進家門的，還小心地讓自己不要踩到磁磚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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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安全過關。她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將書包放在床邊。在洗過澡後，她踮著腳尖走到床上一屁股坐下，她才終於可以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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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床上是安全的，沒有磁磚也沒有縫隙。只要睡覺時把頭遮好就是完全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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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下腰從書包拿出書本文具，以床頭櫃充當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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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思繁雜之際，她不禁想，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就算是她也被自己的各種堅持所困擾，畢竟那不僅耗時還費力，腦中也全被這樣的心思所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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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這種想法已經存在很久了，只是原本的她沒有太在意。漸漸的，這些想法逐漸開始干擾她的生活，她才開始感到煩躁甚至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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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想像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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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常常莫名地這樣想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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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前一天還在和他人抱怨這不知從何而來的想法。現在想來，這些想法大概是在警告她吧，只是她一直以來都忽略了這些訊號，才會導致最後災難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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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清晨，她醒來的時候平時的鬧鐘還沒響，窗外被建築物半掩住的天空暈出朦朧的微光。意識還模糊不清之際，她感受到世界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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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上的鬧鐘翻倒，鐘面的玻璃碎了一地；疊著的書本偏向一邊，最上方的幾本依序滑落，直至最後一本書危險的掛在桌面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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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劇烈得她連爬起身都困難，勉強摸到牆壁，卻摸到不自然的一條凸起。她抬眼一看，牆面的油漆龜裂，白色碎片飄落而下，露出灰色水泥，而此刻連水泥都出現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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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開始掉下許多碎石，砸在身上帶來令人清醒的痛感，她這下才來得及感到害怕，拿起枕頭護住頭部，並且用厚厚的棉被完完整整的包覆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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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現在是冬天，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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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尚未停止，她的視野被侷限在棉被之內，灰黑色的視線看不到什麼，但她卻聽到了被地震吵醒的人們發出的驚慌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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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她想。碎石落在棉被上，消除了痛覺，但觸感仍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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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稍歇，她掀開棉被起身，打算走出房間，卻發現門被變形的門框卡住，她打都打不開。花了點時間用力的拉門，門板卻絲毫不動，連將把手向下壓都很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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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爸爸在加班，現在在家的只有自己和媽媽。她尚無聽見她的聲音，希望她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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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間，震動在頃刻之間再度襲來，她來不及護住頭部，便被落下的水泥塊砸中，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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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面前就不是完整的房間了。方圓幾百里都是殘垣斷壁，仔細看還會看到斑斑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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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日日夜夜困擾著她的想像畫面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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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的腦袋帶有陣陣鈍痛，暖流從額間留下，染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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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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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舊在瓦礫堆中找著她的母親，赤腳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走出條條傷口，她卻絲毫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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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絕望之際，她總算在一片黑白灰中看到一抹鮮紅，她趕緊走過去看，結果只是一戶人家留下來的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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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很久很久，卻再找不到她所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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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母親成為了那無數失蹤人口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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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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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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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劇痛依舊存在，無邊的恐懼在此刻蜂擁而上，和想像高度重合的記憶畫面讓她深信這場地震是自己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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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因為自己長久以來都無視這種想法，忽視了警訊，甚至在向他人抱怨這個警訊之後，地震就聽到她想法一般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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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再也不敢向其他人抱怨自己腦海中出現的畫面，開始將不斷出現的畫面當成警訊。她制定了各式各樣的「規則」，強迫自己遵守，彷彿這樣就可以消除自己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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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湊效的，並沒有佔據她多少時間的「規則」成功的讓她冷靜了很長一段時間。但當時間過去，本該淡去的記憶、地震場景的畫面卻愈來愈清晰，她只能再加強了「規則」，照著這些規則去做，花費的時間愈來愈多，她卻沒有感到原本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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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麼被各式各樣的「規則」困住了，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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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是沒想過克服，曾在家中嘗試踩著磁磚縫隙走路，但下一秒，各式恐怖的想像就佔據整個腦海，無邊的焦慮湧上，她只能蹲在地上，無謂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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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經試過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但她連看向父親都沒辦法，說話的聲音也如蚊子般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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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著克服的同時，她也害怕著想像成真。所以到了最後，她仍是維持著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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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她拍了拍臉，再度專注在功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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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知不覺的過去，到了午夜時分。房間的燈已經關上，感應式的床頭檯燈已經亮了一個多小時，夏夢琳卻仍在和被子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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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要蓋得整齊，完全覆蓋身體與頭部，就算是炎熱的夏天也得用厚厚的棉被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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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整齊了嗎？還是要再看一下？這樣的想法一直在腦海中盤旋。於是她又不知第幾次的坐起身，已然十分整齊的被子再度出現一堆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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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很亂啊，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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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個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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