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沒事了！ - 坦承

06.

黃淑芬家的廚房。

角落的烤箱開始散發出誘人的甜香，黃淑芬方才收拾過製作蛋糕留下的殘局，現正將紅蘿蔔放在砧板上切丁。

馬鈴薯和洋蔥已經備在碗中，她將切好的紅蘿蔔也放入另一個碗。

橄欖油倒入炒鍋加熱，接著就是洋蔥。洋蔥隨著翻炒的過程逐漸由白色轉為透明，有些縮水卻釋出一些水分。她接著將解凍好的肉塊和蔬菜一併加入，食材純粹的香味充斥在小小的廚房中，黃淑芬逐漸露出笑容。

不僅僅是做甜點，製作料理本身就令人心情愉悅。

待會的咖哩要燉得久一點，方便媽自己吃。這次的蛋糕稍微甜了一點，小孩子大多都嗜甜的吧？等燉肉的時候就來打發奶油吧，打完應該蛋糕就差不多好了。這次要不要在蛋糕裡放一些水果夾層呢？不知道冰箱裡的奇異果夠不夠。

她這麼想著的同時，門鈴聲響起。她並沒有聽到聲響，反倒是林碧心起身去開了門。

「阿芬啊，歡迎回家。」

夏夢琳看到來應門的林碧心有些驚訝，想著得向黃淑芬報備一下才行，便走向廚房。

「阿姨......？」夏夢琳走進廚房，看著面前的情景不免愣住。

女人圍著樸素又有些褪色的圍裙，哼著不成調的輕快旋律，手捧著鋼盆，另一手拿著打蛋器在盆中轉著圈。和初見時的疲憊大相逕庭，就算只是從背後看著，都可以感受到滿溢而出的幸福感。

或許阿姨是真的很喜歡做甜點呢。

「阿姨。」她輕聲喚道：「我進來囉，剛才是阿嬤開的門。」

「你今天比較早呢，夢琳。」黃淑芬背對她應著：「先坐吧，晚飯還要一下，你可以在餐桌先寫點作業什麼的。」

「好。」

她沒有注意到夏夢琳的語句已經比昨日要通順上不少。

夏夢琳回到餐桌前坐下，放下書包拿出書本。她才剛定位，林碧心便坐到她旁邊握住了她的手，夏夢琳僅是微微僵硬一瞬便又放鬆下來。

「阿芬，今天上課會不會很累？」

「......不會。」

她仍舊無恥的佔著她女兒的位置，一意識到這件事實，罪惡感便不斷湧上。但既然黃淑芬不在，就讓她偷偷的成為她幾分鐘吧，就當是為了安撫林碧心了。

柔和的眼神直直盯著夏夢琳，她試圖回望，眼神卻不如先前千萬次的想像一般變得痛苦，反倒是露出了莫名令人放心的笑。

明明她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失智症患者吧，她居然會這麼認為。但她也同時在這樣的眼神中敗下陣來，回過神來就已經在向林碧心傾訴了。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

林碧心只是靜靜看著她。

「只要地震了，就會死很多人對吧。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如果地震發生了該怎麼辦，會發生多少可怕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大地震真的發生了，我就更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了，如果這場災難是我造成的該怎麼辦？」

「所以我開始愧疚，我對不起那些受害的人們，每看到一個人，腦袋裡面不斷不斷的出現他們在地震中那種血淋淋的樣子，我就變得沒辦法和其他人對視，也害怕如果對到眼了，那他們很快地也會跟著出事。」

「為了不要再引發地震--我知道這樣很怪，但事實就是這樣吧--我試圖叫自己不要再想地震的事情，可是又沒辦法不想。所以我得好好看著地板，真的地震的時候我就可以第一個叫別人跑。只要刻意去注意不要踩到格線，我就可以一直專注在地板上，也就不會有事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辦法向她說這些，或許是她的眼神讓她感到安全，也或許只是相信她不會說出去或是認為自己奇怪。

「就是在想而已，那麼擔心幹嘛？」

好像是可預期的回答呢，她在地震發生之前向別人提起時，也大多收到了這樣的回覆。可現在地震是真正發生過了啊，她又如何相信這只是一個想法罷了？

「如果真的擔心得睡不著覺，找媽媽說就是了。我聽你講吶，不要、不要……」她講到一半還停下來尋找措辭：「不要不講出來，知道嗎？」

媽媽。她現在仍把自己當成黃淑芬，渾然不知夏夢琳的母親已經去世。

夏夢琳不顧到訪她人家應有的禮貌，將雙腳蜷縮到椅子上抱著，顫抖著別讓自己哭出來。她佔著別人女兒的身分聽她說了這些，又恰巧地彌補了她心中母親的空缺。

而黃淑芬在此時又這麼恰巧地端著鍋子走了過來。

「我們今天晚餐是咖哩，吃完飯之後還有蛋糕喔。夢琳可以幫我拿一下旁邊的隔熱墊嗎？對、對，就是那邊！」黃淑芬在放下咖哩鍋後才來的及看到夏夢琳皺成一團的表情。「夢琳妳怎麼了？」

「……」夢琳不知道這該講還是不該講。若是放在平常，她肯定是擺著手裝沒事，但她擅自以女兒的身分佔用她的媽媽來談心，現在女兒本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她也不好意思不講出來。

「說吧，你昨天跟我那樣說之後，我就好了不少，你也試著跟我說說吧。」黃淑芬在對面拉開椅子坐下，露出了令人放心的笑容。

……她又不自覺地和她對視了啊，夏夢琳低頭不語，只是控制著自己不要盯著地板什麼都不做，機械性的扒著白飯。

黃淑芬也不急，舀了一匙咖哩給她：「你想講的話就講出來，我會聽，不想講也沒關係，我不會逼你說。」

咖哩因加入了紅蘿蔔而偏甜，燉軟的肉塊十分好入口。夏夢琳的眼角餘光看到黃淑芬為林碧心也舀了一匙咖哩。

「阿芬在害怕啊。」林碧心突然開口，向黃淑芬解釋道，夏夢琳有些嚇到，她沒想到林碧心居然會直接說出來。

「害怕什麼？我可以聽嗎？」黃淑芬先是抬手制止了林碧心的言語，轉向夏夢琳詢問，獲得夏夢琳的點頭回應。

「就是、呃……」她說了她會好好聽，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可以安心講呢？她努力回想了她方才都說了些什麼，盡量一字一句的重述給黃淑芬聽。

聽完的黃淑芬突然連續問了夏夢琳好幾個問題。

「所以你因為不斷在想關於地震的事情，就開始害怕如果地震真的發生了要怎麼辦？」

「對。」

「可是地震會像你說的一樣，你想著它發生，它就會發生嗎？」

「我看到的事實就、就是這樣啊。」

「可是，你不是和我們對到眼了好幾次嗎？也沒有事情發生啊。」

「也可能只是還沒發生而已……啊！」夏夢琳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冒犯的話：「抱歉。」

「沒事沒事，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夏夢琳這下才注意到，黃淑芬的話語看似是在逼問，但她一直都是笑著說的話。「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直在死胡同裡繞圈子，畢竟以我聽你說起來的感覺，怎麼說呢，感覺像是要把所有的錯都強行怪在自己身上一樣，更何況這本來就不是任何人的錯。」

夏夢琳偏過頭思考。她沒辦法一時半會接受黃淑芬的說法，但自己也很清楚，她是在為自己著想。

「我、我回去再想想吧。」

見夏夢琳終止了這個話題，黃淑芬也不惱，只是從鍋中夾了幾塊肉給她：「好啦，沒事，是我太唐突了。快吃吧，等等還有蛋糕呢。」

夏夢琳默默地扒著飯，腦中一邊思索著黃淑芬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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