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珈啡店「破曉」 - Le Café Purgatoire - - #16. 兩份餐點

「願迷路的靈魂，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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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營業，跟往常一樣：從那句約定開始。

我們同樣在大廳裡圍成小圈。知惠子是最先伸出手掌的人，接著是真木的，最後我把自己雙掌疊到最上面；三人對望一眼，點頭，然後笑著輕擊，唸出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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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店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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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下來的分工，跟平常也沒兩樣。

知惠子主力接待那些迷路而來的靈魂，溫柔地傾聽它們的話；真木站在吧檯後，細心觀察客人的舉動，再沖出一杯接一杯量身而造的飲品；而我嘛……就在兩邊穿梭。時而在廚房幫忙準備餐點，時而端著托盤，把做好的東西端到每位客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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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客人」嘛……其實我知道，這裡的客人會為成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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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種，是想必大家也清楚不過的亡者。

他們被門外的「星光」帶到這裡，吃上什麼，喝點什麼，再說出自己的心事或未竟之願；待心願完成，或是說心情平復下來之後，就會按真木夫婦的安排，推開那扇門，往渡川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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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另一種，就是普通不過的生者。

就只是跟平常一樣：推開進來，點份晚餐、飲品或甜品，再帶上耳機，邊吃邊滑手機，又或者悠然地翻開書本來看；偶爾間，客人們興致來了，也會跟我或真木聊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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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到生者，那就要說說，破曉門外其實也立著一塊小告示牌。

上面是一則通告，提醒生者：店裡會有亡魂出入，所以難免會發生這般事情 —— 我們這些侍應，有時會對住空無一人的桌椅處說話，端茶送水；而生者臉上偶而會閃過一絲「這些人都在跟誰說話？」的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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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破曉」本來就帶住幾分奇幻色彩，所以這裡從來都不像普通餐廳那樣人來人往。

安靜的咖啡店……挺好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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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我，正在吧檯那邊拿起杯子，然後添了杯冰茶來喝。

真木正在洗杯子，然後不經意地說：六月一到，連天氣都開始熱得過份；我則點頭，說還真是呢，隨後兩人又隨口聊了兩句天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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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門鈴「叮」地響起來。

我們朝店門喊聲「歡迎光臨」，一看 —— 剛剛來店的，是那位滿頭銀絲、戴著圓眼鏡的老婆婆。說起來，她可是我在第一天「上班」時，首位認識的客人；也是破曉裡面，少有的生者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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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好，又見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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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聽到招呼，笑了；她慢悠悠地說，然後自己走向近角落的桌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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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今晚也吃同樣的餐點嗎？」真木放下手裡的杯子，笑問。

「好啊。不過……飲品的話，我能換做冰牛奶嗎？」婆婆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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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應了句「沒問題」以後，轉過身來，讓我去廚房幫忙準備；而我也趕忙放下杯子，準備往廚房去的時候，真木卻把我叫住，然後走近兩步，壓低聲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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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葉，你記得婆婆的餐點，要準備兩份吧？」

「嗯，我這就去準備。」

「那就好，然後知惠子今天煮了罐新的蘋果醬，記得在醬汁的上方，添一勺果醬。然後其中一份放在紙盒裡，讓她帶走 —— 跟平常一樣，要是她問起，你就說『我們多煮了』，就讓她帶回去不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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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身為見習生和員工的我，肯定會按真木的指示處理。可有些時候，我又會覺得她們對老婆婆的要求……挺奇怪？嘛，看真木那認真的神情，我也不好多問，只得點點頭，轉身往廚房製作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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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煮好兩份意粉，再倒上下午準備的，現在剛熱好的肉醬，接著拿出那罐蘋果醬，舀一勺在盤子裡，另一份則放在小紙杯裡，再連同裝好意粉的紙盒一同放進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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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提著外賣膠袋，再端起托盤，接過真木的飲品後，來到婆婆的那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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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久等了，請慢用。」我把餐點和飲品逐份送到她面前，說。

「謝謝你，時葉。對了……你能陪我聊聊天嗎？」婆婆笑著道謝，然後抬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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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她的邀請，我還是下意識看向真木和知惠子一眼。幸好的是，兩人都笑住點頭，那我就能安心地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至於婆婆呢，也不急著找話題，先細心端詳了一番，然後誇今晚的肉醬意粉，看上去也非常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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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想起了一個……也許打擾興致的問題。

不過早晚還是要找話題，要不先從這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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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說你不害怕嗎？這裡……畢竟主要是面向亡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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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聽到這問題，沒有驚訝，也不焦急；她先夾起一口意粉，再放到口中慢慢嚼；然後她目光又放到桌邊的膠袋上，再轉過頭，看著我，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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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意粉啊……你是特意為我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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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問我；而我也跟之前一樣，搖搖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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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啦，是廚房那邊多做了；賣不完的話，關店的時候只能通通丟掉。所以真木夫婦囑咐：讓我打包一份給你帶回去。」

「真是傻孩子……」婆婆更高興了，她輕輕搖頭，繼續說。「我早就知道，她們是特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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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拆穿了！一時間我也不知該接什麼比較好。

不過婆婆笑容仍在，也不急，再夾了口意粉，津津有味地吃著……吃了幾口，又放下叉子，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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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啊……我跟老伴，從破曉剛開張的那晚，就成了這裡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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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先生生前的脾氣可不小；愈大愈上火之餘，還對吃的特別講究：偶爾出去吃頓飯，不是嫌這家油膩，就是嫌那家淡得要命，總之沒哪家能合他的意。偏偏老伴特別愛吃肉醬意粉，上頭還非得添一勺蘋果醬不可 —— 這古怪的要求，繞遍了整條街，沒一家願意做；偏偏只有當時才剛開張的破曉，知惠子聽了之後便說了句「可以哦」，願意按他的喜好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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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吃得樂，自然就順便瞧了下這家店的環境：小型店面、安靜、秋太太認真對待料理和飲品，而知惠子太太又願意坐下來，陪兩老聊個痛快……那晚他嘴上沒說什麼好話，可心裡樂得很，最後拉著婆婆，一星期來這裡光顧兩三回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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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安靜地聆聽婆婆的故事，沒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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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啊……我想，他大慨也知自己時日無多。有晚，我們吃完飯，正準備結帳的時候，他突然叫住真木夫婦，跟她們說了點話。」婆婆低聲說。

「那……爺爺說了什麼呢？」我忍不住問。

「我也沒聽得清楚……就只隱約聽到幾句：『別讓她餓著』，『她再來的時候，替她打理好餐點』……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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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說，眼裡又帶點朦朧的水光；然後望向吧檯那邊專心工作的真木，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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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你說，這份心意，我哪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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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心裡默默感嘆，原來婆婆也一段這樣的故事……再看那桌上的膠袋，心裡頭五味陳雜：脾氣再大的人，臨走前最放不下的，竟是怕另一半往後會餓著肚子；而真木她們也好好承接他的願望，一接就是兩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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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這樣想著，真木也端住兩杯紅茶走過來，細心放到我倆面前。

老婆婆見狀，也連聲道謝，說真木家今天準備多一份餐點不止，現在又多準備飲品，實在過意不去；又說自己這麼嘮叨，誤了時葉的工作……真木也只笑著擺手，隨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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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反正今晚客人也不多，慢慢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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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真木也轉身回到吧檯那邊，繼續工作去。

至於老婆婆，捧起杯子呷了口茶；她滿足得眯起眼睛，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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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茶……還是這家的最香。」她說，然後看向我。「對了，你剛剛不是問我嘛 —— 怕不怕這種有靈魂上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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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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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都這把年紀，怕什麼亡魂呢？說不定啊，哪天我先走一步，還得先來這裡，吃你們準備的餐點，順便帶著外賣上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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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輕鬆，我倒是沒想到要如何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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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我老伴那時也走得安祥，沒留下什麼遺願；倒是我這把老骨頭，才愁不完呢……」

「嗯？那婆婆在愁什麼呀？」我歪頭。

「我啊……待會回到家，把那客廳燈一開，還是沒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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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老婆婆也緩緩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是那台殘舊的摺疊式手機，上面還有張招財貓貼紙；她低頭按了幾下，等了一會後，又把它收回去……我只是好奇地瞥了眼，而她也察覺到我的視線，於是抬頭，朝我又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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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葉，你說啊……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忙呢。」

「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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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又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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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原來已經這麼晚了……那我也該回去囉。」她把茶喝完，再站起身。「真的謝謝你，要陪我這老人家聊那麼久。」

「沒，沒事的！」我趕緊耍手搖頭。「能夠跟你聊天，我也很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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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提起那袋餐點，送她到店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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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慢走，路上小心哦。」

「嗯，下次再見，晚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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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膠袋，然後笑著轉身，一步步走往回家的方向；而我站在門前，看著那背影愈走愈遠，最終消失在轉角處，才轉身回到店裡，繼續今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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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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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渡過一陣忙碌又打鬧的時間，不知不覺間，也來到差不多打烊的時候。

知惠子正用那台黑漆漆的平板電腦，輸入今天晚上接待的靈魂報告；而我和真木則在水槽邊沖洗餐具，正聊到今晚做了多少份餐點和飲品時，門鈴突然「叮」又響起來……當然，能在這個時間來的人，也就差不多只有一位，所以我們也沒看過去，就喊了句「辛苦囉」，然後埋首趕快完成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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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們擦乾了手，趕忙走出來。只見他手裡提的，不是平常的那種膠袋或是素色的保溫袋，而是……怎麼說好呢？挺花俏的環保袋。這時知惠子也喊了「解除」，收起平板後就跟他一起從袋子裡拿出袋裡的盒子，放到大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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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好奇掀開蓋子 —— 今晚2810準備的便當，菜式有築前煮，還有幾塊玉子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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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看上來很好吃耶！」我驚呼。

「這袋子也挺可愛嘛，爸。」真木則瞄著那個袋子，隨口唸了句。

「天氣熱嘛，就打算隨便做點普通的菜……」他攤攤手，然後沒好氣地說。「至於那個袋子……別提了，是小獅硬塞給我。說什麼容量夠大，上面又印滿森林啊，動物啊那些可愛插圖，拿來帶便當就『最合適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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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帶一提，他說「最合適囉」的時候，還故意模仿金毛獅的語氣。

知惠子最先笑了出來，然後往吧檯那邊走去，邊走邊說：「好啦好啦，爸爸帶宵夜來囉！大家快坐好，我去倒幾杯檸檬特飲，給你們都消消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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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知惠子的話，我也跟住在桌邊坐下來，準備開動。

吃上幾口2810的便當，嘛……今晚的那份，確實比之前的進步了不少：築前煮燉得挺入味，醬汁也收得好，不太鹹；只是玉子燒嘛……火候還是太大了，所以蛋皮著實煎得老，一夾起來就散了，還有點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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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悄悄打量了一圈，發現竟然沒人吭聲。

應該說，沒人敢吭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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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2810工作也不容易，我們就別老是挑他做的飯菜的毛病好了，免得又聽到2810的一輪咆哮 —— 從嫌我們多意見，到拼命吐槽管理局怎怎怎……安靜一點，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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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便當，幾個人就繼續坐在桌邊，看角落小電視在播的綜藝節目，抽幾根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知惠子說回去車子上拿點東西，於是再回來的時候，她便提著個白色小袋子，遞給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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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這是你要的舊電話哦；我都幫你重設好，回去打開就能用了！」

「謝啦，孩子。」2810接過小袋。

「對了，爸，怎麼又要舊電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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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突然開口問，而這樣一問，我才想起來：前幾天他才興致孜孜，跟我們說什麼『管理局總算發下新手機的補助了』……於是我看向2810，只見他聽到真木的問題後，臉色一沉，然後又從桌上的煙盒甩出根煙，點著，深吸一口，再慢慢吐出一團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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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不好的預感。

接下來，他便動用畢生所學，所有能罵人的詞彙，展開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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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他們可最『信守承諾』，發了補助給我。我花了一早上，就等管理組簽好文件，然後美滋滋地衝去現世的門店……坐電車的時候，我又看了下那些大型廣告牌，想著現在還是iPhone的天下，還出到什麼iPhone13 Pro這般旗艦型號了呢！想著能有Pro當然就最好，淺藍色多美啊……可就算只有13，也沒關係啊！星空藍也好看，而且哪款都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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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愈看2810，愈感覺他的眼裡，有絲像少女一般的憧憬？

這時，他突然死死按著煙蒂到煙灰缸裡，不忿地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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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啊，門店那職員一開口，就把我那兩段藍色的夢被捏碎了！我給你們猜猜，那群該死的管理組，為我安排了什麼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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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故意環視我們一圈。也沒等我們答，自顧自地咬牙切齒，吐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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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的竟然是『簡單手機』！就那種硬件爛得要命，圖示大到像招牌那樣，字體大到人與人之間再也沒有秘密……對啊，就是賣給老人家入門用 —— 還便宜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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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噗」一聲，差點就把口裡的檸檬特飲噴出來；真木趕緊別過頭去，肩膀抖得很；知惠子則乾脆不裝，直接趴在桌上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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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還笑！」2810瞪了我們一眼，我們也只好笑得「收歛」些。「我當場就火大了，直接打去管理組那邊，劈頭就問：『怎麼了？現在你們把我當成老人家，還敬起老來了？你他媽要是那麼善良，那怎麼不順便考慮，現在就讓我轉生好呢？』」

「那……管理組又怎麼說？」我忍笑，問。

「他們？你真問得好啊。『還請稍安勿躁，畢竟這也算是沒辦法的事啦；你也知道，管理局預算向來不足，科技組最近又換了用新款AI模型，說什麼提升工作效率，而支出則是原來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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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愈說愈來氣，又點了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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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一半就已經忍不住了！於是我說：『哦？所以你們這群混帳，人手一台最新款的iPhone，然後科技組到現在還是AI成癮一樣；來到我這裡，就只得配拿一台甚至連AirDrop（隔空投送）都沒有的破手機？不用說，我已經想像到你們這群混蛋，到時沒準邊偷笑，邊跟我說「哎呀真不好意思啊，你的手機沒這功能，我們沒辦法把上次的聚餐會照片分享給你哦」……』今年是哪年了，還在搞什麼「iPhone霸凌」！」

「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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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木好不容易把笑憋回去，清咳兩聲，故裝冷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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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他們還敢誇我耶！」2810氣得連提煙的手都抖了。「那邊笑著說『哎呀你可真聰明……不過實在沒辦法啦，這次只能補貼這個型號了哦。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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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一定」這四個字一出口，我們三個再也裝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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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群孩子……誰再笑，誰的提燈者生涯就在今晚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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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反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於是我忍不住邊大笑，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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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你們那個管理局聽起來……怎麼愈來愈像家黑心公司了啊？」

「時葉，你這樣說可不對了哦！」知惠子連忙搭嘴。

「嗯？」

「這可不像，因為……根本就是嘛！」知惠子說完後，自己也笑得前仰後合。

「要不……下次就去找白夜告狀好了？」真木悠悠地補了刀。

「下次？還有下次？」2810重重嘆了口氣，露出一臉厭世的眼神。「我待會回去渡川市，首先就去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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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幾人又笑成一團。

那夜的破曉，就在這樣的氣氛裡，慢慢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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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之後，我獨自回到閣樓。

放水洗澡的時候，才發現這副滿身傷痕的身體，最近好像也逐漸能接受溫水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水一暖起來就受不了，非得擰到全冷才能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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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這算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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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同時出現另一個問題：溫水沖過身體時，皮膚竟然還有點……癢，還發紅。

這時，我又想起真木她倆說過的話 —— 換季的時候，最好順便換一款沐浴露，例如夏天的話，挑點清爽的配方，那對皮膚的負擔也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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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空的時候，再去藥妝店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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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出來，頭髮還濕成一片；反正一時三刻也不會全乾，加上明天剛好放假，那就……再看會電視，多賴一陣吧？於是我抱著「熊一家三口」：小熊，小小熊，還有熊媽媽，打開遙控，窩進沙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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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電視正播放清談節目。

節目中，兩位主持人正在聊著，關於最近社會上出現的現象，好像叫什麼「安靜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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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近年來的自殺率不跌反升；而輕生的人，大多都是約十六至二十六歲左右的年輕人。最讓人震驚的是，那些孩子，甚至沒有任何徵兆 —— 他們仍能正常上班，正常社交和生活，還會正常談戀愛，如身邊的普通人一般沒有兩樣。可另一邊，在誰都無法觸及的角落裡，他們又其實早就把離開的時間，方式通通都盤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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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快結束的時候，主持人衷心希望電視機前的觀眾，能夠多抽點時間，關心和留意身邊人的狀態，特別是「以陪伴代替質問」，「以溝通代替拒絕」；要是真到必要的時候，也別忘了尋求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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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我也伸手輕輕掩住小小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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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啊……小朋友不可以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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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又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熊和熊媽媽，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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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題，還真令人難受呢……」我頓了頓，又問。「熊媽媽，如果是你的話……又會怎麼去陪伴那些迷路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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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熊媽媽再也沒有說話。

我才想起來，「熊媽媽」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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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靈魂，早就離開了毛公仔；如今在我懷抱裡的，就只是一頭普通不過的熊公仔而已。

可我還是會叫它做「熊媽媽」，也會覺得有點失落，只能對著它，說聲「……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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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熊一家抱得更緊，早就沒再留意電視裡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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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熊媽媽說來破曉參觀，之後會踏上「轉生」的旅程。

現在的我在想，那趟旅程……還走得順利嗎；而我們，還會有機會再見到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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